傍晚，汉东大学。
侯亮平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神神秘秘的对着林启平和陈海说道。
“下午从校办那几个老师那儿听到了一个消息，你们想不想知道？”
陈海正坐在床边系鞋带，头都没抬：“行了，别卖关子了。赶紧说，什么消息？”
侯亮平坐直了身子，把杂志扔到枕头边，两条腿从床沿垂下来，晃了晃：“咱们系主任，高育良，高老师，要从学校调走了。”
陈海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侯亮平：“调走？调哪儿？”
侯亮平说：“吕州市，副市长。”
陈海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从正处级的政法系主任到吕州市副市长？这是实权的副厅啊！而且是从学校这种单位调到吕州这种经济大市，这是托托的高升啊！”
侯亮平点了点头，翘起二郎腿，说：“是啊，校办那些老师说起来都很羡慕。高老师今年还不到四十岁，这一步迈出去，后面前途无限啊。”
林启平坐在自己的床上，听着两人说话，心里也在琢磨。
不过他琢磨的跟陈海和侯亮平不一样。
林政轩要从吕州市常务副市长调任岩台市市长，他下午打电话的时候已经知道了。常务副市长空出来，肯定要有人递补，副市长也会跟着调整。高育良这个副市长，说不定就是这么一层层空出来的。从学校到地方，从正处到副厅，这一步，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吕州市副市长的位置，多少人想抢。高育良能抢到这个位置，背后肯定有人在推。
陈海叹了口气，往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说：“高老师这是走了运了。从学校到地方，这一步多少人一辈子都迈不出去。他是怎么搭上这条线的？”
侯亮平摇了摇头，说：“这谁知道。反正高老师是上去了。”
林启平合上书，靠在床头，笑了一下，说：“高老师教了咱们三年，他升了，咱们也沾光。以后说出去，面子上也有光。”
陈海“嘁”了一声，说：“你倒想得开。高老师升了，又不认识你是谁。毕业了各奔东西，谁还记得谁。”
三个人沉默了片刻。
也对，以后高育良高升了，高育良是厅级，你是处级，那你就还是高育良的好学生，亲传弟子；你要是科级，那就是普通学生；你要是普通科员，那就是我教过你吗？我怎么不记得？
侯亮平换了个话题，从高育良身上跳到了另一个他们更关心的人。
“陈海，陈阳姐和祁同伟师兄怎么样了？”
陈海的脸上露出苦笑，林启平也来了兴趣，放下手里的书，坐直了身子。
陈海的姐姐陈阳，政法系的师姐，人长得好看，成绩也好，祁同伟，政法系的师兄，比他们高三届，现在正在读研，据说是高育良最得意的学生，年年拿奖学金，发表过好几篇核心期刊的论文。
两个人谈恋爱的事，政法系里传了很久，有说好的，有说不好的，谁也没个定论。
侯亮平见陈海不说话，追了一句：“梁璐老师也在追祁同伟吧？咱们系的同学私下都在说，梁璐这是想横刀夺爱。”
陈海苦笑着点了点头，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板：“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梁璐的父亲是汉东省的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厅长，听说马上要接任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了。妥妥的汉东省前五的人物。人家看上了祁同伟，祁同伟能怎么办？他一个农家子弟，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读了这么多年书，好不容易熬到今天，要是得罪了梁璐，他这辈子就完了。”
侯亮平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跟陈海说，也像是在跟自己说：“陈叔叔不是省检察院副检察长吗？他就不能帮祁同伟说句话？哪怕在梁璐的父亲面前递个话，大家都是政法系统的，你爸跟梁璐的父亲应该认识吧？”
陈海苦笑了一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烟，说：“我爸？他根本不同意我姐和祁同伟在一起。说祁同伟家境不好，爹妈都是种地的，在农村，供他读大学已经倾家荡产了。我姐跟着祁同伟只会受苦。别说帮祁同伟说话了，我爸连正眼都不看祁同伟。我姐每次提他，我爸就发脾气，摔碗砸盆的，有一次还把饭桌掀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爸已经给我姐联系好了京城的单位，今年毕业之后就会分配到京城去。至于祁同伟……我也不知道他会分到哪里。听到一些风声，说梁璐发了话，要是祁同伟不和她在一起，就把祁同伟分配到乡下去。”
宿舍里安静了片刻。
侯亮平靠在墙上，想起自己和钟小艾的事。钟小艾的父亲还没见过他，只通过几次电话，每次都说“小侯，你好好读书，毕业的事以后再说”。是客气，也是疏离。他听得出来。
要是钟家的人不同意他和钟小艾在一起，他会不会也被发配到某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去？他虽然不是祁同伟，祁同伟是农家子弟，他家里好歹还在城里，父母都有工作。但比起钟家，他这点家底，连人家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和祁同伟又有什么区别啊。
“陈海，你爸不点头，说到底，还不是门当户对那点事。几百年前的老规矩了，到现在还管用。”
陈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门当户对。这四个字，从古至今，压垮了多少有情人。
陈海突然一拍桌子，把水杯震得嗡嗡响：“走，陪我出去喝点。今天不想在食堂吃了，烦。”
侯亮平立刻从床上跳下来，穿鞋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走。喝点。正好我也想喝，今天这事儿，想想就憋屈。这世界，怎么就不公平到这种程度。”
两个人穿好外套，又催促林启平。
林启平把书放好，拿起外套跟着出了门。
三个人刚走到宿舍楼门口，宿管大爷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朝着他们喊了一声：“林启平，有你的电话！”
林启平停下脚步，对陈海和侯亮平说了一句“等我一下”，转身进了传达室。
陈海和侯亮平站在门口等着，侯亮平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中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