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医说了，那几处旧伤早就积在骨头里了，只是一直压着没发作。
义父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可他放心不下珩儿，放心不下登州，就一直撑着。
等你走了，他心里那根弦松了，人也就倒了。“
杨玉儿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原来如此。“
吕骁听罢，放下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若真是因为杨广病倒的消息引得杨林病逝，那他也要愧疚万分。
毕竟杨广那个骚点子他不是不知道，甚至从头到尾都参与了。
万幸，万幸。
杨玉儿见他神色稍缓，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问道：“过些时日回去？“
“尽快得回去，陛下那边还有事要交代。“
吕骁算了算日子，宇文成龙那小子动作向来利索，大殿日夜动工，用不了多久便能建好。
他得赶回去参与分封事宜，不能长时间留在登州。
况且这一趟来登州，他亲眼看到了吕珩的手段，也彻底放心了。
那小子下手果断、狠辣无比，比他想象的还要利落，不愧是他吕骁的儿子。
“好。“
杨玉儿没有挽留，只是点了点头。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黯然。
接下来的几日，吕骁便一直待在登州王府里，哪也没去。
每日除了陪杨玉儿说话、陪吕婧玩耍，便是参与府内的议事。
吕珩虽然年幼，可做起事来却是干净利落。
一个人坐在王位上，面对满殿的文武官员。
条理清晰、不慌不忙，登州的军务、政务、人事、钱粮，桩桩件件都被他理得井井有条。
吕骁坐在偏席，从头到尾默默地看着。
他仿佛看到了老千岁在世时的模样。
一样的沉稳，一样的果断，一样的威势凛然。
杨林这一辈子，算是如愿了。
他培养出了一个极为满意的继承人，一个比他预期的还要出色的孙子。
可吕骁看着看着，脸色却忽然微微一变。
坏了。
按照杨如意那娘们的盘算，吕臻是一定要坐上那个位置的。
她这些年拉帮结派、收拢人心、培植势力，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把大儿子推上皇位。
而吕珩呢，接的是靠山王的王位，是登州的兵权，是大隋最忠诚的柱石之一。
一个要坐皇位，一个要守江山，这兄弟俩日后……
吕骁不敢再往下想。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吕臻登基，吕珩起兵勤王。
兄弟二人在战场上兵戈相向，刀光剑影里映着两张相似却陌生的脸。
“老十四，咋了？“
薛亮正坐在一旁，正听吕珩议事听得津津有味。
一转头就看到吕骁脸色不太对，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连忙用手肘捅了捅他。
“你这脸色怎么了？珩儿做得不好？我看挺好，换了我都没他利索。“
“没事。“
吕骁摇了摇头，收回思绪，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在心底，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罢了，天塌不下来，真到了那一步再说吧。
“十四弟，义父把你这个儿子培养得不错吧？“
罗芳坐在另一边，目光落在殿上那道小小的身影上，脸上带着几分欣慰的笑意。
吕珩坐在王位上，脊背挺得笔直，正跟一名将领交代训练一支精锐的事宜。
那副沉沉稳稳的模样，让罗芳想起了义父年轻时的样子。
“大哥说的是，看到珩儿能如此，我也能放心回东都了。“
吕骁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他不能再耽搁了。
宇文成龙那小子向来不让人省心，他若是回去晚了，怕那家伙又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好。“
罗芳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东都那边的事他也有所耳闻，陛下重病、朝局未稳。
吕骁作为托孤重臣，必须早点赶回去。
吕骁最后看了一眼大殿上那道小小的身影。
吕珩正在听一名将领禀报军务，目光专注，面色沉静。
似乎察觉到了父亲的目光，他微微转过头来。
隔着满殿的人群，父子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各自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出了大殿，吕骁去了杨玉儿的住处。
她正在灯下缝一件袍子，针脚细密，是给吕珩做的。
见他进来，她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替他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路上小心。“
她只说了一句话，没有多问，也没有多留。
吕骁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嘶风赤兔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冲出了王府大门。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与此同时，东都那边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乾阳殿的废墟上，脚手架密密麻麻地支了起来，匠人们如同蚂蚁一般在上上下下地忙碌着。
木料、砖石、瓦片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号子声、锤击声、吆喝声此起彼伏，昼夜不歇。
短短数十日的功夫，原本那片狼藉的废墟已经变成了雏形初现的大殿、
梁柱立起来了，飞檐也出来了，连殿顶的琉璃瓦都铺了将近一半。
“快！再快一点！五日内我要看到大殿落成！“
宇文成龙站在一处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手里攥着一卷图纸，扯着嗓子朝下面喊。
他的衣袍上沾满了木屑和灰尘，人也瘦了一圈，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为了这座大殿，他几乎召集了东都和大兴所有的匠人、
朝廷拨的钱流水一般花出去，主打的就是一个速度。
“这……这地方是不是不对劲啊？“
一名宇文家的子弟凑到宇文成龙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大殿东南角的一处梁柱。
那里榫卯接得有些粗糙，缝隙比别处宽了半指，缝隙大得能插进一根手指，一看就是赶工赶出来的。
寻常人或许看不出来，可懂得营造的人一眼便能看出问题。
“没事，陛下时日无多了，反正。“
宇文成龙抬起手挡在嘴边，压低声音说道。
他可是听王爷亲口说的，陛下年纪大了，活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