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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仿佛挖的不是自家祖坟

  三日日夜兼程,车马碾着泥泞山路,终于在入夜时分抵达了苏家祖坟。

  此地坐落在一座山坳里,背靠挺拔主山,左右两道缓坡如臂膀环抱,前方明堂开阔,一条山溪蜿蜒流过,是典型的“山环水抱、藏风聚气”的风水吉局,看得出当年选址之人深通风水堪舆之道。

  漫山遍野都是合抱粗的古柏,枝桠遒劲,遮得整片祖坟阴气沉沉。

  入秋的冷雨缠缠绵绵下了半宿,柏叶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打在人脖颈里凉得刺骨。

  山坳里错落排布着几十余座坟冢,依辈分由外向内排列,最深处的墓冢规制最大,只是年久失修,坟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碑刻斑驳剥落,透着一股衰败寂寥的气息。苏家作为传承数百年的玄学世家,曾靠堪舆符箓之学名动朝野,到如今后人凋零,连祖坟都没人祭扫,只剩满山荒草陪着枯骨。

  八王爷的车马停在牌坊外,他没急着进去,先站在车前扫了一眼整片山坳的格局。玄色大氅被风掀得猎猎作响,他身后跟着二十名精挑细选的亲卫,个个腰挎佩刀、手持铁锹,皆是王府死士出身,嘴严手稳,挖坟掘墓这种事,做起来半分心理负担都没有。

  “倒是块风水宝地。”八王爷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褒贬,“苏家当年也算风光,没想到后人落魄到这个地步,连祖坟都守不住。”

  “把人带过来。”他随即抬了抬下巴。

  两名亲卫立刻转身,从后面的马车上把梁臣架了下来。

  一路颠簸,梁臣的腿伤更重了,囚裤粘在溃烂的伤口上,每动一下都扯得钻心疼。

  他单脚站在泥地里,身子晃了晃,抬头看向牌坊后的成片墓冢,眼神里闪过一瞬复杂。

  那是他苏家列祖列宗的安眠之地,小时候他还跟着族老来这里扫过墓,听过先祖布下风水阵、护佑家族百年的故事。可这份唏嘘只停留了片刻,就被求生的狠戾压得一干二净。

  都到这步田地了,祖宗算什么?

  保住命,爬上去,才是真的。

  他声音发哑,指着最深处的方向,转头冲四周的亲卫道:“找一块人头大小的整块黑石,正面贴着朱砂红封条,刻着鸟形纹路,那就是封印妖灵的封印石。先从外排开始挖,按辈分往里走,层层递进,肯定能找到。”

  八王爷没应声,只负手扫了一眼坟地,示意动手。

  铁锹铲进泥土的闷响此起彼伏,打破了山坳里百年的死寂。

  梁臣眼睛死死盯着翻飞的铁锹,指节攥得发白。

  他嘴上说得笃定,心里其实半点底都没有。

  这还是他小时候偷偷进入藏书阁,看到禁书里面的内容。

  书上说“妖灵封于太祖坟,以血脉为锁,以地脉为镇”,然后只画了一张非常潦草的图片,描绘出那封印石的模样,具体埋在地下多深,他根本不知道。

  这一趟本就是赌,挖得到,一步登天;挖不到,万劫不复。

  第一座坟挖得很快,半个时辰就见了棺木。

  亲卫用撬棍一掀,棺盖“咔嚓”一声裂成两半。里面只剩一具发黑的枯骨,陪着几件陶器、一枚铜印,别说带红封条的黑石,连张符纸都没见着。

  “回王爷,只有枯骨与陪葬器物,别无他物。”亲卫躬身禀报。

  梁臣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开口:“继续,下一座!再往里!”

  那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仿佛现在挖的不是他自己家的祖坟。

  八王爷靠在旁边的古柏树干上,双手拢在大氅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本就没指望第一座就能挖到,来之前就做好了挖空几座的准备。

  对他来说,挖几座坟根本不算事,无非是多耗几个时辰。只要最后能挖出东西,这点时间成本不值一提。他更在意的是,苏家作为玄学世家,祖坟里真镇着妖灵的话,那东西的威力,到底值不值得他跑这一趟。

  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坟,接连挖开。

  后面的棺椁规制更高,墓里甚至出土了完整的鎏金罗盘、玉制符牌,棺前还有镇墓的石兽符座,处处透着玄学世家的底蕴。

  亲卫们翻查得格外仔细,连棺椁缝隙、墓底土层都摸了一遍,可依旧没有封印石的踪迹。那些符牌、罗盘都是寻常的堪舆器具,没有半点封印妖物的气息。

  山坳里的气氛越来越沉。

  亲卫们停下动作,转头看向八王爷,等着他的示下。

  火把的光映在八王爷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神色。他没说话,只缓步踩着泥泞一步步走到梁臣面前。

  梁臣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发颤,迎着八王爷的目光,连呼吸都放轻了。

  六座了。

  连挖六座坟,全都没有。

  “废物。”轻飘飘两个字,从八王爷嘴里吐出来,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像冰锥子扎进梁臣的骨头里。

  下一秒,八王爷抬起脚,不轻不重地碾在了梁臣那条溃烂的右腿上。

  靴底正好压在伤口最严重的地方,腐肉被碾破,黄脓混着血水瞬间浸透了囚裤,渗进泥地里。

  “啊——!”

  凄厉的惨叫瞬间响彻山坳,惊得林子里的夜鸟扑棱棱飞了一片。

  梁臣疼得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整个人像离了水的鱼一样弓着身子,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碎石与草根,指缝里全是泥污与血痕。

  他想躲,可身体被亲卫死死按着,半分都挪不动,只能硬生生受着这份钻心的疼。

  “连自家祖坟里埋着什么都不知道,也敢来跟本王谈条件?”八王爷语气平淡,脚下却微微加了几分力,“本王看你就是活腻了,编出这么个谎话来骗本王,想求个痛快。”

  “不……不是的!罪臣不敢!”梁臣疼得意识都模糊了,话都说不利索,却还是死死咬着牙辩解,“我亲眼在古籍里面看到的!肯定是……肯定是埋得深!还没挖到!王爷再给罪臣一次机会!”

  他喘着粗气,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嘴里却翻来覆去地重复:“第七座!最里面那座最大的!挖开它!一定有!红封条的黑石!肯定在里面!”

  八王爷低头看着他。

  眼前的人狼狈到了极点,满脸泥污混着冷汗,一条烂腿血肉模糊,疼得浑身发抖,眼里却还燃着点不肯熄灭的光。

  “要是第七座也没有呢?”八王爷慢悠悠开口,脚下的力道又重了一分。

  梁臣浑身一颤,疼得差点晕厥过去。可他知道,这时候松口就是死路一条。采石场的日子他过够了,烂在泥里、被虫子啃食的下场,他想都不敢想。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往前,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得赌。

  疯狂的神色一点点爬上他的眼眸,盖过了恐惧与痛楚。

  他猛地抬起头,迎着八王爷的目光,声音嘶哑却带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要是第七座也没有,那就把苏家所有祖坟都挖开!

  一座一座找,一层一层挖!

  刨遍整座山,肯定能找到!”

  他笑了起来,笑声又惨又疯,混着痛哼:“我都到了如此地步,还怕多挖几座坟吗!只要能帮王爷成事,别说刨祖坟,就是挫骨扬灰,罪臣也干!”

  山风卷着雨丝刮过来,吹得火把剧烈晃动,梁臣的脸在光影里明灭不定,那股子疯狂的狠戾,看得旁边的亲卫都暗自心惊。

  八王爷收回了脚。

  他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刚刚确实动了杀心。

  连挖六座空坟,换做旁人,他早就下令拖下去砍了。可看着梁臣这副模样,他反倒改了主意。

  这人够狠。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为了活命,连祖坟都能刨得一干二净,连祖宗尸骨都能弃之不顾。这份狠劲,放在寻常人身上是丧心病狂,放在棋子身上,就是好用。

  况且,挖都挖到这儿了,也不差最后一座。

  万一真有呢?

  “行。”八王爷冷笑一声,开口道,“就冲你这份连祖坟都敢刨干净的狠毒劲,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抬手指向坟地最深处那座最大的荒坟:“挖!”

  梁臣如蒙大赦,整个人都脱了力,瘫在泥地里大口喘气,伤口疼得他浑身抽搐,嘴角却往上咧着,露出个难看又疯狂的笑。

  还有机会。

  “谢王爷……谢王爷恩典!”他撑着地面,挣扎着想要磕头,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伏在泥里,声音发颤,“这一座肯定有!罪臣敢拿性命担保!”

  八王爷没再理他,拂了拂大氅上沾的雨珠。

  亲卫们立刻扛起铁锹,朝着最深处的坟走去。

  这座坟确实不一样。

  比其他坟冢大了近一倍,坟前还立着块完整的青石碑,碑上刻着“苏公讳玄真之墓”,字迹虽有斑驳,却依旧能看出笔力遒劲。坟上长满了粗壮的野草,根扎得极深,一看就是多久没人打理过。墓周还能看出当年布下的风水阵痕迹,只是年深日久,地脉流转,阵法早就失效了。

  “都加点劲,往下挖深点。”亲卫头领沉声下令。

  铁锹再次铲进泥土,闷响连成一片。雨还在下,顺着亲卫的脸颊往下淌,混着汗水滴进泥里。

  没人说话,只有铁锹碰击石块的脆响,还有山风吹过松枝的呜呜声,像亡魂在低声哭泣。

  梁臣被架到了坟坑边,他不顾地上的泥水,往前凑了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坑底。每往下挖一寸,他的心就往上提一分。

  八王爷重新站回了高处的土坡,负手而立,望着下方忙碌的亲卫,神色平静得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就在这时,坑底传来“哐”的一声闷响。

  这不是木质棺材应该发出的声音。

  更像是撞到了坚硬的石头。

  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坑底的亲卫愣了一下,立刻蹲下身,用手飞快扒开表层的浮土。指尖碰到冰冷坚硬的石面,带着凹凸不平的纹路,绝不是普通的山石。指尖蹭过一道凸起的痕迹,触感干涩,像是干涸的朱砂。

  “王爷!有东西!是块黑石!”亲卫抬头大喊,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