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门口,嬴政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天空。
每天批完奏章,他都会在这里站一会儿,有时久一些,有时短一些,但从未间断。
十年了。
吴法离开已经整整十年了。
十年前的那一天,赢阴嫚带着两个孩子哭着来到章台宫,告诉他国师走了。
那一刻嬴政只是在章台宫的台阶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月亮升起。
然后他转身走回殿内,继续批奏章,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第二天,他批完奏章后,在章台宫门口站了一会儿。
第三天也站了,第四天也站了,从此再也没有断过。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他总会站在这里,望着远处那片天空。
有时候是日出时分,有时候是正午,有时候是黄昏,有时候是深夜。
每一次他都希望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天边出现,踏风而来,衣袂飘飘,像当年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那样。
但没有,那道身影再也没有出现过。
十年间,大秦的铁甲舰已经到达了全世界的各个角落。
北方的冰原,南方的海岛,西方的荒漠,东方的群岛。大秦的旗帜插满了已知世界的每一寸土地,还在继续向前推进。
咸阳宫中堆积如山的奏章比十年前更多了,每天都需要处理数不清的事务,让这个庞大的帝国平稳地运转下去。
嬴政的身体依然硬朗,源点粒子的修复效果还在,吴法当年留下的那些科技也没有随着他的离开而失效。
岁月虽然在他鬓角留下了几丝白发,但精神依然矍铄,目光依然锐利。
他的身体没有老,但他的心累了。
处理完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后,他需要站在门口看一看天空,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嬴政没有回头,从脚步声的节奏和重量就知道是谁来了。
“阴嫚,你也来了。”
赢阴嫚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同一片天空。
她的面容依然清秀,但眉宇间多了一份沉稳和从容,眼角有了几丝淡淡的细纹。
她的穿着朴素,发髻间只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
她的目光和嬴政一样,停留在远方那片没有任何人影的天空上。
“父皇,您又站了多久了?”赢阴嫚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切。
“不久。刚来一会儿。”嬴政的声音也没有波澜,像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段对话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沉默了片刻。赢阴嫚没有追问,只是把一件薄氅披在嬴政肩上。
“天凉了,您别着凉。”
嬴政没有拒绝,只是拉了一下薄氅的边缘,拢住肩头。
“安儿和宁儿呢?”
“安儿在练剑,宁儿在西苑看书。”赢阴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母亲的柔意,“安儿说今天练完了要来给您请安,宁儿说晚上要陪您吃饭。”
嬴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寡人等着。”
他重新望向天空。
云层很薄,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远处是连绵的青色山峦,天空的尽头与大地融为一体,什么都没有。
赢阴嫚站在他身边,也望着同一片天空。
她也在等,等了十年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每天傍晚她都会在自己的院子里站一会儿,望着远处的天空,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影。
“阴嫚,”嬴政忽然开口,“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赢阴嫚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下午,吴法抱着两个孩子,身体逐渐变得透明,最后用她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没有回答嬴政的问题。
嬴政没有再问,风吹过来,吹动他鬓角的白发。
又站了一会儿,他觉得今天大概也不会等到了。
“回去吧。”嬴政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风大了。”
他正准备转身走回殿内,目光却在转身的瞬间停住了。
远处的天空中有黑影。
那几个黑影在移动,从天际线的一端向另一端缓缓靠近,速度很快。
嬴政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凝聚成一道锐利的线,紧紧地锁住那几个黑影。
黑影越来越大,轮廓越来越清晰。
几个人影,从天空中飞来,衣袂在风中翻飞。
嬴政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清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鼓槌砸在胸腔里。
身边的赢阴嫚也看到了。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伸手扶住了门框,目光死死地盯着天际线那边越来越近的人影。
那些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一个、两个、三个……六个。
一共六个人,正从远处的天际线那边飞来。
领头的那个最年轻,身形挺拔,那个轮廓,那个姿态,那张脸——
嬴政的眼眶瞬间红了。
人影降落在章台宫前的广场上。
风从他们降落的地方扩散开来,吹起广场上的落叶,吹动嬴政的衣袍。
领头的那个人向前走了两步,走到嬴政面前,站定。
他看着嬴政鬓角的那些白发,看着那双熬过十年等待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哑。
“陛下,我吴法回来了。”
嬴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他等了这句话等了多少个日出日落,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他曾经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想过吴法踏风而来,想过自己会如何开口。
但此刻真正听到这句话,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吴法,眼眶里的水汽越来越重。
良久,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国师……你回来得也太慢了。”
吴法低下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陛下,对不起。”
嬴政的声音在忍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赢阴嫚站在嬴政身后,眼眶已经完全红了。
她没有出声,没有哭出来,只是看着那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人,嘴唇微微动着,像是那句“夫君”正卡在喉咙里,差一点就能挤出来。
她那句等了十年的话,在嗓子里滚了一遍又一遍,终于轻轻地落了出来。
声音不大,像是怕惊散什么:“夫君……”
吴法抬起头,越过嬴政的肩头,目光落在赢阴嫚身上。
她的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他看着她,想说很多话,但最终只是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阴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