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看了他一眼。“像。像从煤矿里爬出来的绅士。”
汤姆笑了。威廉也笑了。
玛格丽特在女工宿舍里也洗了澡。热水冲在身上,冲掉了4个月的汗渍和油污。她换上了一条新裙子——白色的,带碎花,是接待站发的。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了,老了,眼角有皱纹了,但眼睛亮了。
她想起4个月前,她坐在缝纫机前,手指被针扎得血肉模糊。想起她一天缝70件衣服,踩缝纫机踩到腿抽筋。想起她攒了3块大洋,舍不得花。
她哭了。
码头上,人山人海。
几艘巨大的客轮停泊在港口里,烟囱冒着白烟,锅炉已经预热好了。跳板从船舷上放下来,搭在码头上。
俘虏和侨民们排着队,依次登船。
威廉站在队列里,看着那艘大船。他从来没坐过这么大的船。
在海军服役的时候,他坐的是军舰,又窄又挤,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这艘船不一样,有餐厅、有客厅、有卧室,还有钢琴。
汤姆站在他后面,嘴里嚼着口香糖。“威廉,你说,这船上有没有酒吧?”
威廉看了他一眼。“你4个月没喝酒了,一上船就想喝?”
汤姆嘿嘿笑了。“4个月没喝了,馋。”
队列在慢慢往前移动。
玛格丽特站在女侨民的队列里,手里拎着那个小布包。布包里还是那3块大洋。她舍不得花,也舍不得扔。
码头上还站着几个穿西装的人——哈里森、戴维斯、杜波瓦,还有几个龙国的官员。
哈里森的脸色很不好看。他看着那些登船的人,手指在公文包上轻轻敲着。
4个月了,终于结束了。他的任务完成了。他不需要再谈判了,不需要再争吵了,不需要再看马超那张笑脸了。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先生!”一个声音从队列里传出来。
哈里森停下脚步,转过身。一个年轻的英军士兵站在队列里,看着他。
“先生,我们还会回来吗?”
哈里森张着嘴,说不出话。
士兵没有等他回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登船持续了整整1天。
几千个人挤在船舱里,有人住头等舱,有人住二等舱,有人住三等舱。
军官和富商住头等舱,有单独的卧室、单独的浴室、单独的餐厅。普通士兵和普通侨民住三等舱,几十个人挤一间大舱,上下铺,公共厕所。
但没有人抱怨。能回家,比什么都强。
船开了。汽笛声响了,船身缓缓离开码头,岸上的人越来越小,码头越来越远,龙国的海岸线越来越模糊。
威廉站在甲板上,双手撑着栏杆,看着渐渐远去的龙国。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汤姆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啤酒——船上发的,每人1杯。“威廉,你说,咱们这辈子还会回来吗?”
威廉没有回答。他看着那片渐渐消失的海岸线,沉默了很久。
“不回来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再也不回来了。”
汤姆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威廉转过身,看着他。“我在矿场挖了4个月的煤。每天12个小时,累得像条狗。吃的是窝窝头,喝的是凉水。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
他顿了顿。
“我差点死在那里。”
汤姆不说话了。
威廉转过身,继续看着那片海。
“不回来了。再也不回来了。我以后老老实实在国内待着,哪儿也不去。打仗也好,做生意也好,传教也好——都跟我没关系。我只想活着。”
甲板的另一边,站着几个军官。
他们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军衔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抬得老高。他们站在甲板上,手里端着咖啡杯,看着渐渐远去的龙国海岸,脸上的表情跟威廉不一样。
“终于离开这个鬼地方了。”一个英军中校把咖啡杯放在栏杆上,“龙国人,不过如此。”
旁边一个少校冷笑了一声。“不过如此?我们在矿场挖了4个月的煤,你跟我说不过如此?”
中校的脸抽搐了一下。“那又怎样?我们是被偷袭的。正面作战,他们不是我们的对手。”
少校看着他,没有说话。
中校继续说:“回去之后,我要申请调回舰队。等我们的航母造好了,等我们的新舰队下水了,我要带着舰队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海。
“让那些黄皮猴子知道,日不落帝国不是好惹的。”
少校沉默了很久。“你还想回来?你还想打仗?”
中校看了他一眼。
“是的,等着吧,这些黄皮猴子,我还会回来的”
少校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了。
商船缓缓驶出港口,朝着西方而去。
35年12月15日,蓟城。
天还没亮,指挥部里的灯已经亮了。
张学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手边的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
窗外飘着细雪,蓟城城的冬天干冷干冷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这一年快结束了。从年初打下南方各省,到6月南海大捷,到7月谈判,到11月最后一批俘虏被赎回去——这一年,龙国发生了太多事。
老百姓从害怕洋人到不怕洋人,从不敢抬头到挺起腰杆。
报纸上天天都是好消息,少帅百货的生意越来越好,工厂越开越多,铁路越修越长。
但张学卿心里清楚,龙国的底子还很薄。海军——有几艘驱逐舰,几艘潜艇,几艘从日不落帝国缴获的破巡洋舰。
跟东瀛人比,跟日不落帝国人比,跟鹰酱国人比,还不够看。所以他一直在等。等了4年了。
门被推开了。赵庆祥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他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说:“少帅,陈七来了。”
张学卿抬起头。陈七很少这个时间来找他。
陈七从门外走进来,穿着一件灰色大衣,帽檐压得很低,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进门后他摘掉帽子,露出那张永远看不出表情的脸。
“少帅,东海造船基地来电。”
他从怀里取出一份电报,双手递过来,“‘龙腾’号,建造完成。可以海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