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紧不慢。
傍晚。
运输公司的院子里,几辆跑长途的解放牌大卡车整齐地停在墙根底下。
陆定洲刚洗完手,拿着毛巾擦着头脸,从水槽边往二楼办公室走。
铁山和猴子正蹲在一楼台阶底下,对着个化油器捣鼓。
大铁门外头传来一阵清脆的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这个全是大老爷们的修理院子里听着格外突兀。
陈文心今天穿了件挺括的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还拎着个网兜。
她跨进大门,看都没看院子里那些沾着机油的零件,径直就要往二楼的铁楼梯上走。
“哎哎哎,干嘛的这是?”猴子把手里的扳手一扔,站起身拦在楼梯口。
铁山也跟着站了起来,高大的身板往那一杵,像半堵黑塔一样,把楼梯挡得严严实实。
陈文心停住脚,眉头微皱,声音倒是柔和:“我找定洲哥。”
猴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陆哥忙着呢,这会儿不见客。”猴子没让开,语气不咸不淡,“这地方到处都是机油,别把您这新衣服弄脏了。”
陈文心往前走了一步:“我找他有急事,你们让开。”
“真不行。”铁山憨声憨气地开口,“陆哥交代了,今天收工早,谁来也不见,他得回家陪嫂子吃饭。”
陈文心听见“嫂子”两个字,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就几句话的事,耽误不了多久。”陈文心咬了咬牙,硬是要往台阶上挤。
就在猴子准备强行赶人的时候,二楼办公室的门开了。
陆定洲把擦手的毛巾搭在脖子上,靠着二楼的栏杆往下看。
“猴子,铁山,让她上来吧。”陆定洲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猴子愣了一下,看了看陆定洲,又看了看陈文心,这才不情不愿地侧开身子。
陈文心心里一阵窃喜。
她就知道,那天在大院门口把灿灿抱回去,陆定洲是个记恩的人,这人情算是欠下了。
今天陆定洲居然主动让她上楼,这简直是个破天荒的好兆头。
陈文心踩着半高跟鞋,步子轻快地上了楼,跟着陆定洲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陈设简单,一张大办公桌,几把椅子,墙角放着个铁皮文件柜。
陆定洲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椅子坐下,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个打火机在手里把玩。
他没招呼陈文心坐,只是抬眼看着她。
“找我什么事。”
陈文心把手里的网兜放在桌角,里面装着两瓶麦乳精和几包槽子糕。
她没急着开口,而是站在桌前,眼圈先红了。
“定洲哥,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来找你。”陈文心声音发颤,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
陆定洲把打火机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说事。”
陈文心吸了吸鼻子:“我爸妈非要逼着我嫁人,不然就不让我在京城工作,要调我去南边,我不想去特区。他们给我找了个区委办的男人,说是条件多好多好。可是那个男人窝囊死了,我根本不喜欢他,我不想嫁给他。”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陆定洲靠在椅背上,听着她抱怨。
他知道陈叔给陈文心找的那个相亲对象。
那小子家里条件确实比陈家差一点,但在区委办干得不错,是个踏实肯干的人。
陈叔就陈文心这么一个闺女,怎么可能把她往火坑里推。
那小子性格闷,不爱说话,是能过日子的人。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陆定洲开口打断了她的哭诉。
陈文心愣了一下,没想到陆定洲反应这么冷淡。
“定洲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能不能帮我去跟我爸妈说说……”
“我用什么身份去说?”陆定洲反问。
陈文心被问住了,咬着嘴唇不吭声。
陆定洲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陈文心,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陆定洲语气严肃起来,“你今天来,我也正想找你。”
陈文心心里一紧。
“那天在大院门口,你把灿灿抱回去,我得谢谢你。”陆定洲说得很坦荡,“不管你当时出于什么心思,也不管你到底想干什么,至少灿灿在你手里是安全的。”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你避免了灿灿跑到马路上遇到坏人或者车,这个情,我记着。所以今天你来,我让你进门。”
陈文心听着前半句还觉得高兴,可后半句越听越不对味。
“但是。”陆定洲话锋一转,语气硬邦邦的,“除了这句谢,其他的,我早就说得够清楚了。”
陈文心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定洲哥,为什么我不可以?”陈文心哭着质问,“为什么偏偏是李为莹?”
她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按在办公桌边缘。
“我们一起在大院里长大,知根知底。小时候上学都是你护着我,你照顾我。我哪点比不上那个李为莹?”
陈文心越说越激动:“她一个乡下来的,以前连学都没上过,她到底哪里好?你为什么宁愿要她也不要我!”
“你跟李为莹离,我还愿意跟你结婚,我不介意你有三个孩子,我可以跟你一起养。”
陆定洲看着她发疯,脸上没有一点波动。
他坦然地迎着陈文心的视线。
“你确实是在大院里长大的,小时候我、徐大壮还有大院里那些小子,也都真把你当妹妹看,护着你。”
陆定洲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很平静。
“因为大家都是一个大院出来的,护着你是应该的。可是后来长大了,你没把我当哥哥。”
陆定洲直截了当地把话挑明了。
“既然你没把我当哥哥,我就没什么一起长大的妹妹,不乐意给你一点希望。我对你,从来没有别的心思。”
陈文心捂着脸,哭得更厉害了。
她不甘心,她在西北吃了两年的风沙,每天都在想着怎么回到京城,怎么重新站在陆定洲身边。
结果回来一看,陆定洲连孩子都有了三个,还是跟李为莹过得好好的。
“她到底哪里好……”陈文心还在重复这句话。
陆定洲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正在收拾工具的猴子和铁山。
“哪里好?”
陆定洲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转过头看着陈文心。
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她好到,跟她在一起,我会盼着新第二天赶紧来。”
陆定洲说着这些话,语气里全是坦然。
“但我又怕时间过得太快,怕这辈子不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