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林书徽叫陆定洲去屋里说话,李为莹帮着孙婶收拾碗筷。
院子里的石桌被腾了出来。
虎子从书包里翻出新买的拼音本,又掏出两支削得尖尖的铅笔,煞有介事地在桌上摆好。
二牛和麦子一左一右坐在石凳上,看着那白生生的本子,手都不敢往上放,生怕把纸给弄脏了。
“二哥,你拿笔啊。”虎子把一支铅笔塞进二牛手里。
二牛这双手,拿锄头拿铁锹那是稳稳当当,可一碰到这细溜溜的木头杆子,就像抓了条活泥鳅,怎么都拿不对劲。
他用五根手指头死死攥着铅笔的中间,手背上青筋都鼓了起来。
“不是这么拿的!”虎子急了,上去掰他哥的手指头,“得捏在下面,对,用这三个指头捏着。”
二牛出了一脑门子的汗,比卸两车煤还累,结结巴巴地说:“这玩意儿……太滑溜了。”
麦子在旁边看着,自己拿起另一支笔,照着虎子刚才比划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捏住。
虽然姿势也有些僵硬,但总算像个样子。
“看三姐拿得多好。”虎子夸了一句,翻开本子,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
“这是啥字?”二牛伸长了脖子看。
“这是京城。”虎子指着本子上的字,神气活现,“咱们现在都在京城。我教你们写。”
麦子握着笔,盯着本子上的字,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低下头,在纸上极其缓慢地画了一横。
因为常年干粗活,手上有冻疮的旧疤,握笔久了就发抖,但她咬着牙,一笔一划画得极认真。
二牛就惨了。
他力气太大,刚写了一个“京”字的左半边,就听见“吧嗒”一声脆响,铅笔芯直接被他按断了,在纸上划出一条长长的黑道子。
“哎哟!”二牛吓得赶紧把笔扔了,满脸通红,“这……这笔不结实。”
虎子心疼坏了,抱着本子直叫唤:“二哥你咋用那么大劲啊!这可是大姐夫新买的!”
李为莹从厨房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走过去,揉了揉虎子的脑袋。
“行了,别为难你二哥了。去把铅笔削削。二牛,你先歇会儿,字慢慢认。”
麦子还在那较劲,终于把“京城”两个字画完了。
虽然字写得像虫子爬,但没缺胳膊少腿。
她抬起头,看向李为莹,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憨憨的笑。
“大姐,你看。”
李为莹凑过去看了一眼,夸道:“麦子写得真好。以后每天让虎子教你几个字,慢慢就都会了。”
麦子用力点了点头,眼睛红红的。
闹腾了一中午,日头偏西,到了该睡午觉的时候。
今天虎子非要凑热闹,说要跟三个小外甥睡一个屋。
西厢房的炕上铺着软乎乎的褥子。
四个孩子脱了鞋,滚在炕上。
虎子到底是个大孩子,占了半边炕。
跳跳、灿灿和安安三个并排躺在另一边。
经过那场惊吓,跳跳现在的警惕性奇高。
他没挨着虎子,而是坚持睡在最外头,把灿灿挡在中间。
安安则安安静静地躺在最里头。
屋里静悄悄的,林书徽在外面把门掩上。
虎子今天兴奋过头了,这会儿反而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看着旁边三个小豆丁。
灿灿是真的没心没肺,刚才吃了半碗鸡蛋羹,这会儿已经四仰八叉地睡着了,嘴巴微张着,甚至还打起了小呼噜。
安安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只有跳跳,两只眼睛睁得溜圆,盯着屋顶的房梁,不知道在想什么。
虎子凑过去,拿手指头戳了戳跳跳的胳膊,压低声音问:“跳跳,你不困啊?”
跳跳转过头,看了这个小舅舅一眼。
他脑子里全都是灿灿差点被坏女人抱走的事。
他想告诉虎子,让虎子以后也帮着盯紧点,可他才一岁多,词汇量少得可怜,连个完整的长句都说不出来。
跳跳一骨碌坐了起来。
他指了指旁边睡得正香的灿灿,又指了指门外,小眉头拧成了疙瘩。
虎子一头雾水,跟着坐起来:“你要去尿尿啊?”
跳跳摇摇头。
他伸出两只小短手,在半空中做了一个抱东西的动作,然后用力往外一挥,嘴里蹦出一个字:“跑!”
虎子挠了挠青皮脑袋,试图理解外甥的意思:“跑?谁跑了?”
跳跳急了,拍了拍炕沿,又指着灿灿,重新比划。
他假装自己是个大人,伸手去夹灿灿,结果没夹动,反而把自己绊了一下。
他稳住身子,继续努力表达。
两只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然后做出往嘴里塞东西的动作。
“吃!”跳跳大声说了一个字。
虎子眼睛一亮,以为自己听懂了:“哦!你想吃大包子!”
跳跳气得翻了个白眼,小脸憋得通红。
他觉得这个舅舅简直笨死了。
他放弃了复杂的动作,直接切入重点。
跳跳站起来,走到灿灿身边,用小手拍了拍灿灿肉乎乎的肚子,然后指着窗外,喊道:“坏人!抱!灿灿,没!”
这下虎子终于听出点门道了。
他想起中午吃饭前听孙婶念叨了几句,立刻把跳跳的动作联系起来了。
“你是说,有坏人给灿灿好吃的,要把灿灿抱走?”虎子瞪大了眼睛。
跳跳用力点头,一脸严肃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打!”
那意思是,要不是我追上去打坏人,灿灿就真没了。
虎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可是把这三个小外甥当成自己的宝贝疙瘩,一听有人敢动他们,顿时火冒三丈。
“谁这么大胆子!敢抱我外甥!”虎子压着嗓子,义愤填膺地捏起拳头,“跳跳你放心,下次那坏人再敢来,小舅帮你揍他!我跑得快,一头撞翻他!”
跳跳对虎子的表态非常满意。
他觉得这个舅舅虽然笨了点,但还是挺有用的。
两人达成了一致的保卫共识。
跳跳重新躺下,拍了拍灿灿的肚子,像是巡视领地的将军。
虎子也躺了下来,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以后放学得赶紧往家跑,得帮着大姐看好这三个小家伙。
特别是灿灿,这小子太容易被骗了。
炕上终于安静下来。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四个孩子的身上,跳跳的一只小脚丫不经意间搭在了灿灿的肚子上,灿灿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安安则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虎子听着旁边均匀的呼吸声,眼皮也越来越沉。
没多大功夫,西厢房里就只剩下孩子们起伏的轻微鼾声。
一直看着的孙婶,给他们都拉好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