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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母后,我们何时回长安?(求首订)

  二月二十五,乾元殿。

  李旦一身上玄下缫十二章衮龙袍,头戴白玉十二冕旒,坐在御榻上。

  自送中书侍郎刘禕之、国子祭酒郭正一与吏部侍郎郑玄挺手捧本届科举试题走出乾元殿。

  从这一刻开始,科举开考。

  武後坐在左侧下珠帘後,转头看向裴炎:「裴卿,科举暂告一段落,突厥之事该提了,平原郡公准备何日启程?」

  李旦猛然侧头,惊讶地看着武後。

  怎麽?

  张虔勖死了?

  平原郡公就是程务挺,左骁卫大将军,检校左羽林卫大将军。

  今日科举开考,所有的事情,都集中在了考场之中,自然可以说科举暂时告一段落。

  但武後又提程务挺启程北上长城,和突厥作战之事。

  按道理,张虔勖还得两天才能启程赶赴西北。

  只有他走了,武後感到威胁,才会提程务挺离开洛阳之事。

  只有张虔勖和程务挺同时离京。

  洛阳局势才是平衡。

  张虔勖只要一离开洛阳,李旦敢肯定他一定会死在函谷关前。

  武後似乎察觉到李旦的注视,转头过来,透过珠帘,疑惑地看着李旦。

  李旦温和的笑笑,然後看向裴炎。

  武後虽然疑惑,但还是转身去看裴炎。

  裴炎站在丹陛之下,拱手:「回陛下,太後,中书省计算兵员,粮草和军械诸事,平原郡公当在三月二十五启程,率五千精骑先行赶赴云州,至於之後,还需要平原郡公向太後禀奏。」

  武後侧身,看向一侧的范云仙。

  范云仙立刻高声道:「宣,平原郡公程务挺觐见。」

  今日是因科举而起的临时大朝,殿中只有中枢四品以上官员在列。

  程务挺是武将,自然不在朝中。

  李旦的目光越过殿门,看向殿外。

  阳光温煦。

  张虔勖死了。

  李旦当初在武後决定调王孝杰回京的时候,就几乎已经猜到了张虔勖必死。

  一个协助武後,废掉李显,重立李旦的功臣,因为近乎背叛了她,试图投靠李旦,而李旦不接受,他的心中必然满是怨气。

  偏偏张虔勖是要调往西北,调往兰州,他必然要经过长安。

  长安是什麽地方?

  长安百姓受李唐养恩近六十年,他们只认李唐。

  而且,在长安城中有大量的李唐宗室勋贵和关中世家。

  别看洛阳的诸王很多,但那都是近支宗室,其他很多宗室郡王,国公,郡公,县公,侯、伯、子、男,在长安一大堆。

  更别说他们还有往来联姻诸事,母族,妻族,亲家,亲朋故旧。

  还有大郎高宗和太宗,甚至高祖时期的功勳後人,上柱国,柱国,上护军,护军,诸散官大夫,开国不开国的公侯伯子男,一大堆。

  还有被李治和武後收拾了一辈子的关中世家。

  往复联姻,彼此往来。

  不知道力量多深。

  也就是武後在洛阳,她才敢废李显,你让她在长安试试。

  就是大明宫里,她夜里睡觉的时候,也得多睁一只眼。

  所以,张虔勖这种心怀怨望之人,他一到长安附近,甚至都不用他主动去找别人,别人就会主动去找他,到时候会发生什麽样的事情,就是武後也不敢想。

  她自己都不敢回长安,又如何敢让张虔勖回去,所以张虔勖离开洛阳,就是必死。

  李旦很早就预见到这一幕。

  甚至在他和上官婉儿打赌之前,在张虔勖在他脚下跪下的时候,李旦就预见到了这一幕。

  背叛武後的人,武後不会让他留在身边,迅速调走是必然的,只是还没决定谁来代替他。

  所以,李旦和上官婉儿打了那个赌。

  李旦的风险并不大,但几乎转眼,武後就宣布了调回王孝杰,之後又加速将他调回,更是促成了张虔勖的死期。

  张虔勖死了,这件事情,该怎麽用,才能将影响最大化,这需要好好想想。

  不过张虔勖一死,上官婉儿的赌约就输了。

  这就等於,李旦在武後身边有了一条固定的眼线,甚至可以在最後关头,拦截消息。

  李旦眼角扫过上官婉儿。

  这一刻,原本低头的上官婉儿侧头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碰撞。

  紧跟着上官婉儿便擡头看向殿外。

  一身红衣金甲,身材魁梧,面相儒雅的程务挺,迈步走进殿中。

  这还是李旦第一次这麽直接面对程务挺。

  程务挺站在丹陛一丈之前,肃穆抱拳道:「臣,右骁卫大将军,检校左羽林卫大将军程务挺,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参见太後,太後福寿永康。」

  李旦紧盯着程务挺礼节的一些细节。

  或许是从小教导的缘故,程务挺礼节很标准,甚至在行礼的时候,躬身的程度和语气的抑扬顿挫都是一样的,只是低头之间的呼吸变化,让李旦看清了他。

  在面对武後的时候,程务挺呼吸更沉一些。

  李旦顿时明白,程务挺对李旦自然忠诚,但他对武後更忠诚一些。

  李旦的目光扫过一侧的裴炎。

  心中微微摇头,如果说仅仅是在裴炎和程务挺之间,程务挺也是稍微倾向武後的。

  自然,他倾向裴炎也更坚定,不像是张虔勖,他谁都不忠。

  不过。

  李旦心中平静,程务挺哪怕对他只有一丝忠诚,他也能将他拉过来。

  更别说他对他的忠诚仅次於武後。

  但武後呢,谁对她有一点的不忠诚,她立刻弃若敝履。

  「平原郡公。」武後坐在珠帘之後,神色温和认真的问道:「突厥之事,关乎大唐江山社稷宁定,此战,你是如何准备的?」

  程务挺微微惊讶的擡头。

  他印象当中的武後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认真了。

  便是李旦和裴炎,也都不由得侧目。

  这不像是那个醉心权谋勾通的太後啊!

  程务挺瞬间安静下来,拱手道:「太後,臣以为此番草原之战,甚是凶险。

  突厥人很有可能在七八月大举入侵,兵势规模可能极大,甚至会超越以往任何一次。」

  武後的脸色瞬间变了。

  裴炎神色稍微凝重。

  李旦平静的看着这一切。

  站在武後侧畔的上官婉儿下意识看向众人,这才发现李旦竟然比谁都平静,比谁都自信。

  武後身体前倾,直接问道:「那如何应对?」

  「调人!」程务挺拱手,说道:「右羽林卫大将军张虔勖调任兰州,足够稳定西北局势,臣请调左武卫大将军黑齿常之,前往云中,为臣的副手,一起抗衡突厥。」

  武後身体不由得一顿,然後她摇头道:「吐蕃的事情没有那麽简单,张卿新至兰州,对那里不熟,反而会引得论钦陵动兵,看局面吧,如果需要,本宫会调黑齿常之前往灵州增援。」

  灵州在兰州以北,突厥西部,从灵州可西攻突厥。

  但张虔勖已经死了。

  如何能调黑齿常之去云州。

  「另外,粮草,军械,优先供给云州。」武後看着程务挺,说道:「本宫会令单于都护李景嘉全力协助爱卿。」

  坐在御榻右侧的李旦神色顿时肃穆起来。

  北平郡王,前右千牛卫将军李景嘉,小时候教导李旦李显刀剑的宗室大将。

  武後看了李旦一眼,神色微微凝重。

  「臣领旨。」程务挺肃穆拱手。

  武後直接看向李旦,问道:「皇帝,你有什麽要说的吗?」

  李旦缓缓摇头道:「朕对军中诸事并不熟悉,但要说有什麽,只是建议大将军多关心并州屯田事,今年秋後之战,朕以为关键在於粮食,粮食决定你能在云州支持多久。」

  程务挺从这一句话中听出了太多的东西,他肃穆拱手道:「臣谨遵圣谕!」

  「还有,草原上的战事,最忌烂战,大将军不妨和幽州都督李文暕,丰州司马唐休璟,宁州刺史狄仁杰,安西都护李祖隆这些人,多沟通联系,不要单独应对。」

  李旦稍微停顿,看向裴炎和岑长倩道:「裴相,岑卿,实在不行,就该单于道安抚大使为漠南道行军总管,这一战关乎大唐国运,不可轻忽啊!」

  武後说关乎大唐江山社稷。

  李旦说关於大唐国运。

  这一次裴炎也不知道该怎麽说了。

  武後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李旦的话,在她看来虽然有理,但还是在拉拢程务挺。

  殿中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安静让程务挺很难受,他立刻拱手道:「陛下,太後,臣以为单于道安抚大使便足够了,剩下的,臣和其他诸人书信我拿过来便是。」

  李旦没有开口。

  武後看了李旦一眼,道:「便如此吧。」

  李旦点点头,说道:「兵部行文幽州,丰州,宁州和安西,全力观察漠南战事,自行决定增援联系,朕想到,几位爱卿应当是识大局的。」

  李文暕,狄仁杰,唐休璟,李祖隆。

  李文暕是宗室,狄仁杰和唐休璟是贤臣,李祖隆李旦不熟悉,但他这麽说了,对方不协助,那就是不识大局了。

  岑长倩站了出来,拱手道:「兵部回去便行文。」

  这不是什麽大事,又不涉及兵力调动,自行决定而已。

  但武後的脸色开始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

  「一切便如此吧。」李旦侧身看向武後,开口问:「母後,儿注意到大将军说突厥人会在七八月份南下,那个时候,似乎正是父皇的归葬之时吧,儿想问一下,乾陵修缮的如何了?」

  武後瞬间转移注意,看向李旦道:「六月底七月初当时修缮完成无碍。

  「儿和母後何时启程护送父皇灵枢返回长安?」李旦直直的看着武後。

  返回长安,一大问题摆在了武後面前。

  李治病逝了,自然要归葬乾陵,乾陵在长安西北方向,自然是要回长安的。

  武後侧身,看向裴炎:「裴卿!」

  裴炎拱手,说道:「根据进度,六月底七月初当修缮无碍,臣以为四月底,五月初,便可以启程返回长安。」

  现在是二月底了。

  四月底和五月初,也就是两个月时间。

  武後平静下来,点点头道:「大体便是如此吧,到时提前半月,让太常寺占下吉日吧。」

  李旦躬身:「是!」

  殿中群臣不敢大声呼吸,拱手道:「喏!」

  「便如此吧。」李旦笑了,看向程务挺道:「大将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一战,你在草原上赢了,便是偶尔犯一点小错也无关紧要,毕竟大唐以军功立国。」

  程务挺惊喜地擡头,随即拱手道:「臣领旨。」

  李旦侧身,看向武後:「母後,没什麽那就退朝吧。」

  武後淡漠地点头:「好。」

  李旦侧身:「退朝!」

  群臣齐齐躬身:「臣等恭送陛下,恭送太後!」

  夜色初拢,暮鼓宵禁。

  崇林观,田游岩退开自己房门,突然他的脚步顿住了:「谁?」

  「我!」身材英挺,面色贵重的李敬业走了出来。

  田游岩转身关门,同时低声问:「你怎麽来了?」

  李敬业淡淡的开口:「张虔勖死了!」

  田游岩猛然转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敬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