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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人为什么要活着?

  东边已经有几颗星星亮起来,

  林华靠在槐树上,仰头看着天。

  天快黑透了。

  俘虏营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什么,听不太清。林华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往俘虏营的方向看了一眼。

  “出事了。”林晓满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林华没说话,已经迈开了步子。

  他走得很快,草鞋踩在泥地里,吧唧吧唧地响。暮色已经很深了,营地的火把还没点起来,四周灰蒙蒙的,只有人的轮廓在晃动。

  他还没走到俘虏营门口,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砰!”

  碗摔在地上的声音。

  粗瓷碗砸在泥地上,碎成了几瓣,灰绿色的野菜馍馍滚出去老远,在泥地里翻了两圈,沾满了泥浆和沙土。

  林华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山本志和的声音。

  “你们这群人,给我吃这种东西?”

  林华觉得自己全身的血都在那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俘虏营,看见山本志和正站在墙角。他的脚边是碎成几瓣的粗瓷碗,那个野菜馍馍滚到门口,沾满了泥,灰绿色的表皮糊了一层黑泥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山本志和看见了林华。他嘴角那个笑又浮上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滚到脚边的那个野菜馍馍。

  然后他抬起脚。

  那双破旧的日军军靴踩在馍馍上,用力碾了一下。

  馍馍在他脚底下碎了,灰绿色的碎屑嵌进泥地里,和泥浆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

  俘虏营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

  山本志和抬起脚,低头看了一眼脚底粘着的碎屑,甩了甩,然后抬起头,看着林华。

  “这就是你们给我的东西。”

  林华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个被踩碎的野菜馍馍。

  【山河血】:踩碎?他居然踩碎了?

  【铁骨铮铮】:林队长你看到了吗?他在踩我们的粮食!

  林晓满盯着屏幕。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几道白印。嘴唇抿成一条线,微微发抖。

  林华的手慢慢揭开了干粮袋的袋口。

  袋口朝下。

  炒面从袋子里倒出来。

  黄褐色的粉末,粗颗粒,里面掺着麸皮和碎豆子,能看见没碾碎的麦粒嵌在粉末里。

  不多。

  大概只有一小把的量。

  “你刚刚踩碎的,是我们梦寐以求的食物。”林华开口。

  山本志和看着那把炒面,没有说话。目光从那把炒面移到林华的脸上。那张脸晒得很黑,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两颊深深地凹下去。

  “我说过,”林华的声音还在继续,“你吃的那个馍馍,已经是我们这里一等一的食物。”

  他把掌心里的炒面倒回干粮袋里,重新系好袋口。

  “你不吃。你踩碎。”

  他把干粮袋挂回腰间。

  “那就饿着。”

  说着林华便往外走去,边走,边将踩碎沾满泥土的野菜馍馍塞入嘴中,没有看山本志和一眼。

  弹幕还在刷,但她已经看不清那些字了。

  她满脑子都是林华蹲下去、把踩碎的馍馍从泥地里抠出来、塞进嘴里的那个画面。

  她把目光重新投向屏幕。

  俘虏营里,那十几个战俘已经重新低下头去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山本志和。他们蹲在墙角,缩成一团。

  山本志和还站在原地。

  他的脚边是碎碗的瓷片,白底蓝花,豁了口,边沿有一道裂纹。他低头看着那些瓷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了下去。

  弹幕安静了一瞬

  【山河血】:他在干什么?

  【今夜无眠】:捡瓷片?

  【铁骨铮铮】:不对,他在看碗底的字。

  林晓满把画面放大了。

  碗底那个红色的字在油灯的微光下若隐若现,但笔画还能辨认出来。

  “为人民服务。”

  山本志和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捡起那块瓷片。只是用手指碰了碰那几个字的笔画,像在确认那是什么,然后把手缩了回去。

  山本志和的手指缩回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伸出来。

  他蹲在地上,低着头,看着那块写着“为人民服务”的碎瓷片。

  他就那样蹲着。

  很久。

  林晓满盯着屏幕,盯着那个蹲在泥地上的樱花兵,盯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

  弹幕也安静了。

  门帘被掀开了。

  一截燃着的树枝探进来,火光把来人的脸照亮了半边。

  何健麟。

  指导员。

  他手里举着一根松枝,松脂在火苗里噼噼啪啪地响。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土墙上,像一尊瘦削的剪影。

  他看了一眼地上碎的碗,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山本志和,最后看了一眼墙角那十几个缩成一团的战俘。

  什么话都没说。

  他把松枝插进土墙的裂缝里,火苗在风里晃了几下,稳住了。俘虏营亮了不少。

  何健麟走到山本志和面前,蹲下来。

  他和山本志和平视。

  “你叫山本志和?”

  山本志和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张脸。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军装,膝盖上打了两个补丁,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缝的。

  “你会说樱花语?”

  山本志和用樱花语问。

  何健麟没有用樱花语回答。

  他依然用中文说:“这里是华国的土地。在华国,说华国话。”

  山本志和的嘴角动了动。

  “好吧。”他用生硬的中文说,“我是山本志和。你是来审问我的?”

  “不是。”

  山本志和愣了一下。

  “不是审问,”何健麟说,“是聊天。”

  山本志和侧耳,确认自己没听错。

  他当了三年兵,听过审问、听过训话,从来没有听人说过“聊天”。

  何健麟也不解释,直接在泥地上坐下来,盘着腿,和他面对面。松枝的火光在两人中间跳动。

  “你多大了?”

  “二十。”

  “二十。”何健麟点了点头,“我二十五。比你大五岁。

  山本志和没说话。目光里有戒备,有审视,更多的是困惑。

  “当兵之前在做什么?”

  “学生。陆军幼年学校。”

  “学什么?”

  “数学、国语、历史、地理、军事操典、剑道、射击——”

  “打枪也算一门课?”何健麟打断了他。

  山本志和顿了一下:“算。”

  “学不学别的?”

  “什么别的?”

  何健麟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烟袋,在掌心里搓了搓烟丝,又装回去,系好。动作不紧不慢。

  “你们学校教不教——人为什么要活着?”

  山本志和愣住了。

  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的父亲没有,老师没有,长官没有。所有人都在教他“怎么活”,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活”。

  “为地皇陛下。”标准答案,刻进骨头里的。

  何健麟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他只是听着,然后问了一句:

  “地皇陛下为什么要你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