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怨念

  左慈落回登仙楼时,袍角平整,面色如常。

  仿佛方才那三掷从未发生。

  他的视线扫过跪了满殿的护法、坛主和白衣执事,停了两息,开口时声音平稳。

  “诸位不必惊慌。”

  “方才贫道以仙法击散张角妖道的残魂。”

  殿中无人敢抬头。

  左慈负手走向殿前。

  “你们看见的纸片,并非凡物。”

  他转过身,道袍随动作荡开,仙风道骨。

  “张角强行施法,被贫道震碎神魂。”

  “残魂不甘,化作怨念附于纸上,从天而落。”

  “凡人触之,怨气入体,轻则缠绵病榻,重则折损寿数。”

  “长期持有者——”

  左慈顿了一下。

  “必死。”

  殿中几个护法互相看了一眼。

  没人说话。

  没人质疑。

  至少没人敢质疑。

  左慈继续道:“传令。全境收缴焚毁。私藏者杖四十,重犯者全家连坐。传播内容者——”

  “斩。”

  护法们领命而去。

  左慈独自站在殿前栏杆边,看着夜空中最后几盏灯远去。

  纸片还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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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

  洛阳城东,平里巷。

  天刚蒙蒙亮,白衣执事便带着白甲兵挨家挨户砸门。

  “仙师法旨!”

  “昨夜从天而降之物,皆为妖道怨念所化!”

  “家中有纸者,即刻交出!”

  “逾时不交,以通敌论处!”

  巷口排起长队。百姓低着头,手里捧着昨夜捡到的纸片,一张一张交到白衣执事案前。

  火盆已经烧起来了。

  纸片被一叠叠丢进去。

  火苗舔上去,卷曲,发黑,化灰。

  赵大嫂站在队伍里,手心攥着汗。

  她交了三张。

  留了一张。

  藏在鞋底。

  那张纸上画着登仙楼。画里有人被绑在石台上,手腕割开,血流入沟渠。旁边站着白衣道士,手里端着碗。

  她男人赵三就是被送进登仙楼的。

  半年前还好好的人。

  说是去登仙。

  再没回来过。

  赵大嫂把鞋踩实,低头走出队伍。

  白衣执事在身后喊:“都交干净了?”

  “交了。”她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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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只是赵大嫂。

  洛阳城里,类似的场景到处都在上演。

  白衣执事挨家收缴。火盆烧了一整天。

  但两百万张纸,散落在方圆数百里的司隶大地上。

  村庄、田埂、树梢、屋顶、水渠、猪圈、茅厕——到处都是。

  白衣执事收得回城里的。

  收不回荒野的。

  洛阳城西二十里,一个老农蹲在田埂边,把一张黄天日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他不识字。

  但他看得懂画。

  画上有个光头道士——不对,戴着道冠——站在高台上,背后是金色大字。

  旁边画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饭。

  再旁边画着一间学堂,里面坐着一排小娃。

  老农盯着那碗豆饭看了很久。

  他吃过仙豆煮的豆饭。

  看起来跟这画上的很像。

  白衣执事说这纸有怨气,碰了会生病。

  可他碰了大半天了,啥事没有。

  反倒是看着这画,心里头莫名踏实。

  像是冬天晒到了一缕暖阳。

  说不上来为什么。

  老农把纸叠好,塞进裤腰带里。

  回家时,路过邻居刘瘸子家门口。

  刘瘸子正蹲在墙根底下,手里也攥着一张。

  两人对了个眼神。

  什么都没说。

  各回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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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慈说纸是怨念所化。

  信的人有。

  不信的人更多。

  原因很简单。

  昨夜那些白色巨灯飘过头顶时,半个洛阳城的人都看见了。

  灯下面挂着筐。

  纸从筐里往下倒。

  一张一张,像撒种子。

  这跟怨念有什么关系?

  怨念还能装筐里?

  再者说,这纸拿在手里,平平整整,有墨有字有画。

  墨是好墨。

  纸是好纸。

  比洛阳纸行里卖的还白还细。

  怨念能造纸?还能印画?还能写字?

  登仙教的说辞糊弄自己人都够呛,何况是世世代代跟土地打交道的庄稼人。

  庄稼人不懂仙法。

  但庄稼人懂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纸是好东西,好东西不会害人。

  一张能写字的白纸,在洛阳城里值三文钱。

  三文钱能买两个炊饼。

  你让我把炊饼扔火里烧?

  那不是疯了么。

  更何况,吃了半年仙豆的人,看着纸上那尊天尊像,心底总会泛起一股莫名的亲近。

  不是迷信。

  不是蛊惑。

  就是觉得——

  画这东西的人,肯定不是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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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

  登仙教的人疯了。

  洛阳城南一段夯土墙上,不知何时被人用木炭画了一尊巨大的神像。

  粗糙。潦草。线条歪歪扭扭。

  但一眼就能认出是黄天天尊。

  旁边还歪歪扭扭刻了四个字。

  黄天当立。

  白衣执事带人刮了两个时辰。

  当夜。

  城北十七面墙上同时出现了同样的图案。

  有的是画的。

  有的是刻的。

  有的只是用泥巴糊上去的两个字:太平。

  登仙教刮掉一面,冒出十面。

  刮掉十面,冒出百面。

  不只是洛阳城。

  城外各县更甚。

  陈留。颍川。弘农。荥阳。

  凡是仙豆种过的地方。

  凡是百姓吃过仙豆的地方。

  墙上、石碑上、井台上、桥墩上。

  太平天尊。

  大贤良师。

  黄天当立。

  像野草一样,从地缝里钻出来。

  刮不完。烧不尽。杀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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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慈坐在登仙楼顶层。

  面前案几上摆着从各地收缴来的黄天日报。

  一百多张。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

  连环画画得很好。通俗易懂。

  登仙楼炼人的流程,被拆解成六格图,连不识字的妇人都能看明白。

  最后一格画的是白甲兵。

  白甲兵的面具被掀开。

  下面是一张普通人的脸。

  左慈把纸放下。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百姓是什么情况,自己忽悠他们信登仙可费劲了,张角不过往阵里撒了些破纸,这些百姓就直接转投了太平道。

  难道自己哪里做错了?还是张角确实擅长蛊惑人心?

  但张角这手段看着也不怎么高明啊,这是为什么呢?

  左慈想不明白,殿中也无人敢出声。

  左慈沉默了很久。

  “加派人手。”

  他的声音很平静。

  “巡逻加倍。宵禁提前一个时辰。”

  “阵边界守军再增五万。”

  “凡有逃亡者——”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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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阳东南一百五十里。

  阳城县外。

  夜色中,一条土路蜿蜒向东南方向延伸。

  路的尽头,白云邪阵的边界泛着灰蒙蒙的光。

  一群人正沿着路边的沟渠低伏前行。

  约莫四五十人,老幼妇孺都有。

  没有火把。没有声响。

  只有脚踩烂泥的细微水声。

  最前面领路的,是一个黑脸青年。

  二十出头,身形瘦削,步伐却极稳。

  他左手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右手牵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

  老妇人走得很慢,气喘吁吁,却咬死了不出声。

  小姑娘紧紧攥着青年的手指,另一只手抱着一个布包。

  布包里裹着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天日报。

  远处,白云边界隐约可见巡逻白甲兵的身影。

  青年压低身子,回头做了个手势。

  身后所有人同时伏下。

  黑暗中,他胸口旧棉衣的里衬贴着皮肉。

  四个字的针脚凸起。

  平安归来。

  李二郎看着前方那道灰白色的光幕。

  光幕之外,就是太平军的防线。

  他深吸一口气。

  带着他爹、他娘、还有一年前从废墟底下挖出来的那个小姑娘——

  朝着光幕的方向,继续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