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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够不着

  白衣执事连滚带爬扑进大殿时,左慈已经站在了栏杆边。

  他不需要别人告诉他天上有什么。

  化神后期的神识笼罩百里。那些白色的光点,在他感知中如同夏夜萤火一般清晰。

  两百个。

  在六百丈高的夜空中,缓缓漂过白云邪阵的顶盖。

  左慈看见纸片从竹筐中倾泻而下。千万张白纸穿透阵法顶部的云层,像漫天飞雪,落向洛阳的每一条街巷。

  他甚至不需要派人去捡。

  神识扫过落地的纸面。连环画。大字。

  登仙楼炼人。白甲兵真相。解毒方。北方学堂。太平医署。

  张角。

  那张年轻到令人生厌的脸,此刻正藏在几百里外的某个营寨里,往他头顶撒传单。

  左慈没有说话。

  跪了一地的护法坛主大气都不敢出。

  安静了十息。

  二十息。

  然后左慈动了。

  他从栏杆上踏出一步。

  不是走。是坠。

  登仙楼顶层距地面近百丈。左慈的身影如一道灰影直坠而下,速度快到袍角贴紧身体。落地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巨响。他的双脚轻飘点在登仙楼前的玉石广场上,玉砖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但紧接着,他的右手向侧面一推。

  掌风无声无息。

  广场东侧那座偏殿——三层高,雕梁画栋,顶覆琉璃瓦——从中间断开。

  屋顶先塌。梁柱折断。墙体向两侧倒下。碎石瓦砾腾起一片灰尘,又被夜风吹散。

  从推掌到偏殿变成废墟,前后不到两息。

  左慈没有回头看。

  他走向废墟,弯腰从碎石中拔出一根青铜梁柱。

  这根柱子有碗口粗,两丈余长,沉甸甸的青铜铸造,上面还刻着祥云纹饰。少说也有数百斤。

  左慈单手提起它,像提一根竹竿。

  然后他飞了起来。

  没有御剑。没有法器。化神后期的修士本身便能凌空而行。灰色身影拔地而起,速度极快,几息之间便掠过白云邪阵的内层云雾,停在阵法顶部。

  从下方仰望,只能看见一个灰点。

  左慈悬停在阵法顶盖内侧最高处,距地面约百丈。

  他抬头。

  六百丈之上,那些白色光点正慢悠悠飘过他的头顶。

  五百丈的距离。

  左慈将青铜梁柱横在身前。双手调整握点,找到重心。右手后拉,整个身体拧转蓄力。

  他掷了出去。

  空气炸裂。

  音爆从阵法内部向四面八方扩散。洛阳城中无数百姓被这声巨响从睡梦中惊醒。有人以为是天雷。有人以为是地动。城南一座年久失修的砖塔,仅被声波震过,便裂开一道缝。

  青铜梁柱化作一道暗影,笔直冲向夜空。

  速度快到肉眼无法追踪。只有修行者才能看见那道轨迹——金属撕裂空气,周围激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像是一支被神魔掷出的标枪。

  一百丈。两百丈。三百丈。

  梁柱仍在上升。

  四百丈。

  速度明显放缓。

  四百五十丈。

  它开始偏转。金属在高空旋转,失去方向。

  四百七十丈。

  停了。

  像一片被抛向天空的树叶,到达最高点后,那根数百斤的青铜梁柱在空中静止了一瞬。

  然后坠落。

  它翻滚着砸回地面,落入洛阳城东的一片民宅中。轰然巨响。尘土飞扬。至少三户人家的屋顶被砸穿。

  而那些白色光点,仍在六百丈高空,不紧不慢地飘着。

  纸片继续落下。

  左慈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他第二次弯腰。

  这次他没有回登仙楼找柱子。而是直接伸手,从脚下阵法边缘的白云中扯出一块凝实的阵气——那东西在他掌中迅速硬化,变成一块三尺长的灰白色晶体。

  比青铜轻。但密度极高。

  左慈没有再用标枪式投掷。

  他将灰白晶体托在掌心,深吸一口气,整条右臂的经脉暴起。化神后期,肉身便是神兵。那条枯瘦的手臂在这一瞬间膨胀了一圈,皮下有暗红色的光流转。

  第二掷。

  比第一次更快。

  音爆叠加音爆。远处营寨中的太平军士卒听见两声相隔极近的闷雷从洛阳方向传来,有人抬头张望。

  灰白晶体冲上高空。

  三百丈。四百丈。四百五十——

  五百丈。

  比刚才高了三十丈。

  五百一十丈。

  停了。

  坠落。

  左慈盯着那些光点。

  五百丈与六百丈之间的距离,不到九十丈。放在地面上,不过是两排房屋的宽度。

  对化神后期的修士而言,这九十丈,近在咫尺。

  他跨不过去。

  左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脚下不远处——废墟中散落着一批白甲兵原本列阵用的长枪。铁杆,比青铜梁柱更轻更细更长。

  他落下去。捡起一杆长枪。

  一丈八尺。通体精铁。枪尖锋利。

  枪比柱子轻得多。气动阻力更小。截面更窄。

  这是他能找到的最优解。

  第三掷。

  左慈这次没有蓄力太久。他的右臂向后伸展到极限,腰胯带动肩背,整个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然后松弦。

  铁枪脱手的瞬间,音爆比前两次更尖锐。像是有人在天穹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枪影冲天而起。

  这一次确实更高了。

  四百丈。五百丈。五百二十丈——五百四十——五百五十——

  五百六十丈。

  枪尖指向夜空中最近的一架飞天巨灯。那白色气囊庞大而笨拙,在高空风中缓缓移动。

  枪尖与气囊之间的距离,只剩四十丈。

  然后铁枪开始倾斜。速度归零。重力接管。

  它划出一道弧线,坠向地面。

  四十丈。

  就差四十丈。

  左慈悬浮在阵法顶端。夜风从阵外吹过,穿不透白云壁障。他的袍角纹丝不动。

  那些飞灯从他头顶飘过。不快。不急。甚至有些慢悠悠的。

  它们一边飘,一边往下撒纸。

  就在他面前。

  他看得见竹筐里坐着的人。看得见他们手中成捆的黄天日报。看得见他们往下抛洒时的动作——轻松、从容,像在田里撒种。

  左慈抬起了左手。

  掌心浮现一团暗红色的光。光中有无数扭曲的面孔翻涌嚎叫。化神后期的全力一击,足以将方圆数里化为焦土。

  他只需要把这团光往上推。穿过阵法顶盖。

  然后那些灯就会变成漫天烟火。

  左慈的指尖触碰到了白云邪阵的内壁。

  裂纹。

  一道极细极浅的裂纹,从他指尖向外蔓延。

  那一瞬间,一股不属于此间任何力量的注视,从裂纹中透进来。冰冷。无情。浩大到让化神后期的修士脊背僵直。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裂缝另一侧往里面瞥了一眼。

  左慈收手。

  快到没有任何犹豫。

  掌心暗红光芒熄灭。裂纹在两息之内自行愈合。那道注视消失了。

  左慈悬在原地。

  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纸片从他头顶飘落,有几张甚至擦过他的袍角,滑入下方的云层中。

  他没有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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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面。

  白云邪阵内侧。

  一名值夜的登仙教白衣执事,趴在城墙垛口后面,仰着脖子看天。

  他亲眼看见三道光影冲向夜空。

  第一道最亮,声音最响,城墙都跟着颤了一下。

  第二道更快,但依旧落了回来。

  第三道几乎要够到了。他甚至看见枪尖在最高处闪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些灯还在飘。纸还在落。

  执事缩回垛口后面,双手抱着膝盖。他身旁的另一个年轻执事,哆嗦嗦捡起一张落在脚边的纸。

  借着火把的光,两人凑在一起看那张连环画。

  登仙楼。人丹。白甲兵。

  年轻执事放下纸,嘴唇动了动。

  “仙师……够不着。”

  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不是幸灾乐祸。

  是恐惧之后的某种东西。一种从未有过的、对头顶那片白云的全新认知。

  仙师够不着。

  而纸片还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