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白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把皮肉顶出两道棱来，嘴唇裂得全是白皮，眼窝塌下去两个坑。
老郎中号完脉，抬头说了句“饿的，冻的”，老张的嗓子眼里堵了一团东西，上下都动不了。
“灶在哪？我来烧。”
老郎中指了后院。
老张大步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全塞到老郎中手里。
“最好的药，全用上。”
老郎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老张已经钻进后院了。
灶台前，劈柴、生火、烧水，动作利索。火苗舔上锅底，水声咕嘟咕嘟响起来。
水开了。
老张往锅里丢了一大块姜，拿勺子搅了搅，滚烫的姜味冲上来呛了他一鼻子。他用碗舀了，试了试温度，端着往前院走。
走到门口，看见木白还是那个姿势躺着，一动没动。
老张把碗递给老郎中，没松手。
“妈的。”
老郎中吓了一跳，抬头看他。
老张盯着床上那张脱了形的脸，骂出声来：“你这老东西别死啊！”
声音又粗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现在还能记住孙家好的人，可就剩我们俩老头子了！”
老郎中的手还搭在碗沿上，不敢动。
老张顿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
“你那破蒸汽车还没弄好呢……我可不允许你就这样死了。”
说完这句，他松开手，退后两步，背靠着门框，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床上的人。
老郎中接过碗，用银匙一点点撬开木白干裂的嘴唇，把姜汤灌进去。
第一口，顺着嘴角流了大半。
第二口，喉头动了一下。
第三口，咽下去了。
老张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老郎中灌完小半碗，抬头冲老张点了点头。
“脉象在走，胃气还在，有救。”
老张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的脊背一下子松下来，差点没站稳。
陈副都御史一直杵在门外，看着老张满脸担忧的样子，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动了动，又闭上。
他脑子里来回翻着——胡惟庸那个人的手段，自己跟了二十年，太清楚了。
今晚动了他的地牢，人被救走，消息传回去是早晚的事。
这个郎中铺子在永宁坊，离胡府不到四条街。
他做了两轮思想准备，终于走上前，拍了拍老张的肩膀。
老张正盯着木白的脸色看，被人一碰，转头有些诧异。
陈副都御史冲外面歪了歪下巴。
两人走到院子里。
“老张，我们得走。”
老张一下就炸了。
“走什么走？”
他的嗓门蹿起来，指着正房的方向：“木白还躺在床上呢！我哪也不去！”
“你急着去当胡惟庸的狗我不拦着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副都御史一把拉住转身要走的老张。
老张甩开他的手，满脸烦躁，话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那你什么意思？想让我去给你杀了胡惟庸？还是想让我带你去跟他道歉？”
他瞪着陈副都御史，喘了一口气接着说：“我跟你说清楚——你要去哪我不拦着，但我必须呆在这里等木白醒过来。听懂了就别再叽叽歪歪了！”
话说完，老张站在原地大口喘气，梗着脖子等对方回话。
陈副都御史没生气。
他连命都快不要了，还在乎这个？
沉默了几息，他开口。
“老张，说到底你就是想逃避责任吧？”
老张的瞳孔一缩。
陈副都御史接着说：“其实你心里清楚，你在这里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干着急。”
“别说了。”老张的声音低下去。
“不听我的话，不光他会死在这里——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别说了！”
这一嗓子吼完，院子里归于沉寂。
夜风刮过屋檐，瓦片上的薄霜簌簌落下来。
陈副都御史看着老张弓着背、大口喘气的模样，声音放缓了。
“带上郎中和药物，转移阵地。”
他朝胡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这里再待下去会出事。胡惟庸手眼通天，他迟早查到永宁坊来。三条街都不到的距离——他甚至不需要专门来找，路过都能撞上。”
老张僵在那里，半天没吭声。
风又吹过来一阵，他缩了缩脖子。
“……去哪？”
“城北。”陈副都御史语速极快，“城北有一片废宅子群，荒了三年没人住，巷子深、路窄、岔道多。我以前替胡惟庸办事的时候踩过那一片的点，他的人反而不会去搜那里。”
老张低着头，拳头攥了又松。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最终他抬起头，看了陈副都御史一眼。
“……谢谢。”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盖过去。
他转身往正房走，推开门冲老郎中喊：“收拾药箱，跟我走。”
老郎中正在给木白扎针，手一抖：“这——”
“带上所有能带的东西。”
老张一边说一边弯腰把木白从床上抱起来，还是那么轻，轻得让他心里发堵。
“木白，再撑一撑。”
他用下巴把木白的脑袋按进怀里，大步往外走。
陈副都御史已经在巷口把马牵好了。
两匹马、四个人，往城北方向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