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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木白你给我撑住

  老张跟着陈副都御史的马,穿过三条窄巷,拐进一条他从没走过的死胡同。

  巷子尽头是一堵灰砖墙,墙根下长满了枯草。

  陈副都御史翻身下马,双腿打颤,扶着墙走到最里面,蹲下来扒开枯草。

  草丛底下,露出半截铁环。

  “这底下?”

  老张跳下马,一瘸一拐地赶过来。

  陈副都御史拽住铁环使劲往上拉,青筋从脖子里鼓出来,那块石板纹丝不动。

  老张一把推开他,单手攥住铁环,右脚蹬住墙根,腰背一较劲,石板被硬生生掀起来。

  黑洞洞的入口,往下延伸的石阶,一股腐臭味混着潮气涌上来。

  老张皱了一下鼻子。

  “多深?”

  “十几级台阶。”

  陈副都御史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手抖得点了三次才点着。

  微弱的火光照进去,台阶上有水渍,墙壁渗着水珠。

  老张没等陈副都御史领路,抄起钝刀就往下走。

  台阶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老张的肩膀蹭着两边湿漉漉的石壁,钝刀竖着贴在腿边。

  走了十二级,脚下踩到平地。

  一条甬道,不长,尽头隔着一道木栅门。

  木栅门上挂着铁锁,锁面生了一层绿锈。

  “钥匙?”

  陈副都御史摇头。

  “从来没拿过。”

  老张抬起钝刀,对着铁锁劈了下去。第一下,锁身凹了个坑。第二下,锁扣崩开,铁锁掉在地上,响声在甬道里来回弹了好几遍。

  他用刀拨开木栅门,火折子的光照进去。

  里面是个不到两丈见方的石室。

  没有窗。

  没有床。

  地上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角落里扔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

  碗里的水已经结了薄冰。

  老张的视线从陶碗移到稻草堆上。

  稻草堆里蜷着一个人。

  背朝外,缩成一团,膝盖抱在胸前,身上裹着一件工部的灰布袍子,袍子后背的补丁还在。

  老张认得那个补丁。

  上回在工部大营里,木白蹲在蒸汽车旁边调试零件,后背的袍子刮破了个口子,他随手撕了块抹布糊上去,老张还笑他“堂堂工部尚书穿得跟要饭的似的”。

  “木大人!”

  老张把刀往地上一扔,扑过去翻了那个人的身。

  火折子的光打在脸上。

  是木白。

  这回是真的。

  脸颊凹下去一大块,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得全是白皮,眼窝深陷,眉毛上结着一层薄霜。

  老张伸手探鼻息。

  有。

  极弱极弱,但有。

  “还活着!”

  老张回头吼了一嗓子,嗓音劈了,在石室里炸开。

  陈副都御史站在木栅门外,整个人靠在墙上,火折子在指尖抖个不停。

  “活着……”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膝盖突然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老张脱下自己的棉袄,裹在木白身上。

  木白的身体凉得吓人,老张把人往怀里搂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木白比上回见面轻了一大截。

  这回是真轻。

  “木白,你撑着,我带你出去。”

  老张把钝刀别在腰后,弯下腰,左手穿过木白的腋下,右手托住膝弯,一把抱起来。

  轻得跟抱个孩子似的。

  老张眼眶发烫,但没掉泪——没工夫掉。

  他抱着木白往台阶上走,石阶窄,他的肩膀撞在墙壁上磕掉了一块皮,没吭声。

  陈副都御史跟在后面,举着火折子照路。

  爬出地面,夜风灌进来,老张下意识把木白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挡风。

  “找大夫,最近的大夫在哪?”

  陈副都御史往东指了一下。

  “永宁坊巷口有个老郎中,三品以上的官都找他——”

  “带路。”

  老张抱着木白翻身上马。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似乎嫌背上多了个人。老张一夹马腹,马蹄子撒开了跑。

  陈副都御史骑瘦马在后面追,追了半条街才勉强跟上。

  到了郎中门口,老张一脚踹开门板,把老郎中从被窝里拽出来。

  老郎中被吓得胡子直抖,看见老张腰上别着钝刀、怀里抱着个半死不活的人,二话没说就开始号脉。

  老张蹲在旁边,两只手攥着膝盖,攥得骨节发白。

  老郎中号了半天,抬起头。

  “饿的。冻的。身上没有外伤,内脏没有出血,但人虚得厉害,再晚半天……”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老张的喉头滚了一下。

  “能救?”

  “能。先灌姜汤,化开了再喂米汤,不能急,一口一口来。”

  老张站起来。

  “灶在哪?我来烧。”

  老郎中指了指后院。

  老张大步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全塞到老郎中手里。

  “最好的药,全用上。”

  老郎中捧着银子愣了一下。

  老张已经钻进后院了。

  灶台前,老张劈柴、生火、烧水,动作利索得不像个五十多岁的瘸腿汉子。

  火苗舔上锅底,水声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他蹲在灶前,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火焰发呆。

  木白那张脸——凹下去的脸颊、干裂的嘴唇、结了霜的眉毛——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想起在工部大营的时候,木白带着十八个汉子通宵赶蒸汽车,双手全是烫伤的水泡和老茧,累趴在铁轨旁还念叨着“孙大人怎么还不回来”。

  想起面摊上二十六碗阳春面,木白嫌面太多,嘟囔着“净是煞星”,嘴上骂着,碗端起来一口没剩。

  想起木白听说孙大人死了的时候,只沉默了几息,然后跟上队伍,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