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温软转过头,看向跪在一旁的沈婉容和沈景欢。
“长乐公主方才说的不错,证据面前,不应有私情。”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既然证据指向臣女,臣女便不该再待在勤政殿。下狱候审,是臣女该受的。”
沈景欢的嘴巴张了张,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逼宫之词,想好了各种应对皇帝反驳的话术,但她万万没想到,温软会自己走进来。
这比任何反驳都让她措手不及。
温软没有理会沈景欢的反应,
“臣女恳请太后娘娘彻查此事,还臣女清白。”
“臣女若有一丝谋逆之心,甘受万死。若臣女清白,也请太后娘娘还安国公府一个公道。”
殿内无人说话。
只有烛火轻轻摇曳的声音,和温软跪伏在地时衣袂触碰金砖的细微声响。
陆怀慎站在殿角,看着温软跪伏的背影,目光微微一动。
他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见过太多后妃争宠的手段,哭闹的、撒泼的、装可怜的、拉帮结派的。
但自请下狱的,他是第一次见。
这不仅仅是勇气。
这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她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反而让所有人都没了退路。
太后若是不彻查,就是不尽责。
皇帝若是阻拦,就是真的徇私。
沈景欢若是再闹,就是咄咄逼人、不顾人命。
温软用她自己的自由,换了所有人的退路。
陆怀慎微微垂眸,心中暗叹,安国公府的女儿,确实不是池中之物。
崔鸷的鼻子一酸,别过头去,不敢看温软跪在地上的样子。
他想上前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说什么呢?
说陛下不会让你下狱?可陛下若真不让她下狱,外人只会更加认定他徇私。
说这件事会查清楚的?可查清楚需要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温软要在大牢里受多少苦?
崔鸷的眼
“陛下……温姑娘她……”
他说不下去了。
萧祯闭了闭眼。
他的手在袖中攥得骨节发白,额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
温软跪在他面前,替他挡了一刀。
和从前每一次一样。
在勤政殿,她替他查验面具,把银针握在自己手里。
在太后面前,她主动承认来往属实,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现在,她又自请下狱,替他解了这盘死局。
他欠她的,已经数不清了。
“陛下。”温软轻声唤他。
萧祯睁开眼。
温软微微仰头,看
“等臣女回来。”
只有四个字,却重逾千钧。
萧祯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
他伸出手,终于握住了温软的手,力道很重,像是要把她的手捏碎。
“朕答应你。”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朕一定会查清此事,朕一定接你出来。”
温软点了点头,轻轻抽回了手。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萧祯一眼,然后转身,面向殿门。
她的步伐依旧不疾不徐,裙裾在地上拖出轻柔的弧线,脊背挺直如松。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沈婉容跪在地上,看着温软从自己身边走过,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以为温软会在勤政殿里被护着,等着赵真慢慢查,那样的话,不管查多久,温软都是安全的,皇帝都是徇私的。
但温软自请下狱,反倒打破了她的布局。
因为一旦温软进了大牢,彻查就不再是皇帝一个人的事了。太后要给安国公府一个交代,百官要看着结果,天下人要盯着这场审判。
温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公开的、所有人都不得不关注的案件。
而她沈婉容,反而不方便再在暗处做手脚了。
沈婉容微微垂眸,睫毛遮住了眼底的阴翳。
这个温软……比她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沈景欢呆呆地跪在原地,看着温软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不安。
她赢了?
温软自请下狱了,她不是应该高兴吗?
可为什么,她心里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温软走出殿门的那一刻。
凤栖宫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太后去而复返。
她没有进殿,只是站在殿门外的廊下,看着温软走出来。
温软停下脚步,向太后行礼。
“太后娘娘。”
太后看着她。
这个女人,跪过、被指控过、被逼到绝路过,但她从头到尾没有哭过一声,没有求过一次饶。
此刻她自请下狱,站得笔直,目光坦然,像一把被磨砺过的刀。
太后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她想起了安国公。
那个在北境戍守了三十年的老将军,每次入京述职,也是这副模样,脊背挺直,目光坦荡,从不弯腰。
将门出来的,到底不一样。
太后心里那一团因信件而燃起的怒火,在看到温软的那一刻,忽然消了几分。
她不信温软会谋逆。
从头到尾,她都不是真的信那些信。
但她是太后,她不能凭感觉做事。
证据指向温软,她就必须追究,这是她的职责,也是她保护皇权的方式。
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这话她说得出来,但此刻看着温软站得笔直的背影,她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温姑娘。”太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你方才的话,哀家都听见了。”
温软微微抬头:“太后娘娘英明,臣女相信,太后娘娘一定会还臣女一个公道。”
太后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乞求,只有一股平静而坚定的信任。
“你倒是个烈性女子。”
她的语
“不输将门风范。”
温软微微一愣。
她没有想到,太后会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
不是审视,不是挑剔,不是冷冰冰的威压,而是一种近乎认可的感慨。
温软低下头:“太后娘娘过誉了。臣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太后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
“陆怀慎。”她开口。
陆怀慎立刻上前:“奴才在。”
“传哀家的旨意,温软暂押天牢,由赵真和刑部一同彻查此案。彻查期间,任何人不得对温软动用私刑。”
“若有违者,哀家亲自处置。”
陆怀慎一愣,随即低头应道:“奴才遵旨。”
崔鸷站在殿内,听到太后最后一句话,鼻子一酸,险些当众红了眼眶。
任何人不得对温软动用私刑,这是太后在保她。
虽然她把温软送进了天牢,但她也给了她最基本的庇护。
没有这份旨意,温软进了天牢,就什么都由不得自己了。
崔鸷深吸一
“温姑娘,您……您放心,奴才一定会让赵大人尽快查清此事的。”
温软看着他红着的眼眶,微微一笑:“有劳崔公公。”
崔鸷使劲点了点头,别过脸去,不敢再多说。
温软跟着前来押送的侍卫,一步一步走出了勤政殿的院子。
月色清冷如水,照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步伐依然不疾不徐,脊背依然挺直如松。
像一把刀。
一把被收进了鞘中、却依然锋利的刀。
殿内,萧祯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片苍白。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握住温软时的姿势,微微弯曲,指尖泛白,像是在抓一个已经失去的东西。
“等臣女回来。”
那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会等她。
不管多久,他都会等。
而在她回来之前。
萧祯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翻涌着近乎灼人的暗火。
他会让所有人付出代价。
每一个参与这盘棋的人,沈景欢、沈婉容、还有躲在暗处的那个临摹字迹的人。
一个都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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