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上的风比别处大些。
夜色渐浓,宫灯在廊下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从凤栖宫到勤政殿,不过两刻钟的路。
温软走在萧祯身侧,始终没有说话。
萧祯也没有说话。
他偶尔偏头看她一眼,夜色里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侧脸上那道淡淡的轮廓,和被风吹起的一缕碎发。
他想伸手替她拢一拢,手抬了抬,到底还是放下了。
到了勤政殿门口,温软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往里走。
她停下了脚步。
萧祯走出两步才发觉,回过头来,看见她站在殿门口的台阶下,仰着头看他。
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那双眼睛在灯火里亮得有些不真实。
“陛下,”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进来喝杯茶如何?”
萧祯愣住了。
他的眉头微微一动。
这句话,她从来没有说过。
以往的温软,到了勤政殿门口,总是微微欠身,说一句“臣女就不打扰陛下了”,然后转身离去。从来不多留一刻,从来不多走一步。
今天她却说——进来喝杯茶。
萧祯看着她,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的意思是
她是想和朕
他不敢往深了想,又忍不住往深了想。
一股热意从胸口涌上来,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了一下。
五年了。
他等了五年,盼了五年。
从她进宫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不一样。她不像其他女子那样争宠邀宠,也不像那些宫里的老人一样圆滑世故。她永远安安静静的,像一池深不见底的潭水,你看得见水面,却摸不到底。
他从来没有逼过她。
他愿意等。
等到她愿意走向他的那一天。
而今天——
她站在勤政殿门口,问他,进来喝杯茶如何。
萧祯按捺着心里翻涌的喜悦,嘴角却还是不自觉地弯了弯。
“好。”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温软点了点头,率先迈步走上了台阶。
萧祯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忽然觉得今晚的月色格外好。
勤政殿偏殿。
这里是萧祯平日批阅奏折的地方,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一股沉稳的气度。
案上摆着几摞奏折,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角落里的铜炉燃着安息香,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崔鸷不在。
偏殿里只留了两个小太监伺候茶水,见陛下和温姑娘进来,赶紧行了礼,退到一旁。
萧祯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满脑子都是她刚才那句话——进来喝杯茶如何。
这六个字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转,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痒。
他甚至没怎么注意偏殿里的情形。
案上的奏折,铜炉里的安息香,角落里新换的烛台——这些他平时一眼就能扫到的细节,此刻全都视而不见。
他只看见温软。
她跟在他身后,走进偏殿,微微环顾了一圈,然后抬手替他拂了拂衣袖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落叶。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一样。
萧祯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
偏殿的房梁上,一道黑影闪过。
极快。
快得像一道暗色的闪电。
萧祯的眼瞳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
那是一道刀光。
从房梁上劈下来,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地朝他的面门而来!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软软!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把将温软往身后揽。
同一时刻,温软的身体却朝相反的方向扑了过来。
她挡在他的身前,张开双臂,嘴里喊了一声。
“陛下小心!”
萧祯的手已经环上了她的腰。
“软软小心——”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先谁后。
刀锋擦着萧祯的衣袖划过,带起一道血痕。
他顾不上疼。
他环着温软的腰,脚下一转,带着她整个人旋了半圈,将她护在怀里,背靠着案桌。
与此同时,他抬腿一脚,狠狠地踢向从房梁上跃下来的黑衣人!
那一脚又快又狠,正中黑衣人的胸口。
黑衣人闷哼一声,身体向后飞出去,撞翻了角落里的烛台,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烛台倒地,蜡烛滚落,火苗舔上了帷幔的边角,又很快被侍卫冲进来踩灭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刀光闪过到刺客倒地,不过两三息的时间。
萧祯一手环着温软的腰,一手挡在她身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低头看她,声音发紧:“有没有伤到?”
温软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很镇定:“我没事。陛下…”
她的目光落在他左臂衣袖上那道裂口,和正在渗出的血迹上,瞳孔骤然收缩。
“你受伤了。”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祯低头看了一眼,毫不在意:“皮外伤而已。”
“皮外伤也是伤!”温软的眉头紧紧蹙起,伸手想去查看,却被萧祯按住了手。
“先出去。”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偏殿,厉声喝道:
“来人!”
声音冷厉,回荡在偏殿里,像一柄刀劈开了夜色。
崔鸷就在外殿。
他听到动静的时候,心已经沉了下去。
偏殿里传来的打斗声和陛下的厉喝,让他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快!跟我来!”他一声令下,带着殿外的侍卫冲了进去。
一进门,他就看到了地上的黑衣人。
还有站在案桌旁、一手环着温软的萧祯。
崔鸷的脸色一下子黑了。
勤政殿偏殿,天子的近旁,居然藏了刺客?
这是他崔鸷的失职!
他赶紧使了个眼色,让身后的侍卫把地上的黑衣人架起来,拖下去严加看管。
然后他快步走到萧祯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奴才失察,请陛下降罪!”
他的额头磕在地上,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愧疚和恐惧。
勤政殿是他的地盘,陛下在他的地盘上遇刺,这就是死罪。
萧祯低头看着他,目光冰冷。
“失察?”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崔鸷的脊背一凉。
“你要是不会当差,”萧祯一字一顿地说,“就自行了断吧。”
崔鸷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奴才万死!”
萧祯没有再看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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