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予舟抬腿轻踹一下驾驶座：“就你话多。赶紧开，天黑前还能赶回来。”
一路颠簸近一个小时，吉普车终于停在了桂花镇的一座土窑门口。
门口堆了不少残损的大缸，土墙围起的院落后面，一顶烟囱正冒着几缕淡青的炊烟。
“霍营，到了。”
霍予舟跳下车，转身将姜舒灵扶下来。
这一路颠簸，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姜舒灵却遭了大罪。
看她脸色苍白，霍予舟心里又疼又揪，
这样单薄的身子，连颠簸的土路都受不住，将来去了条件艰苦的海岛，可怎么熬得住。
从前她说什么也不愿去，如今真想到她要天天吃苦，他竟莫名地不舍起来。
姜舒灵面色发白，胃里翻江倒海。
这半个多小时的土路，差点没把五脏六腑颠出来。
若是从前，她恐怕半路就要闹着下车，今天却强忍着不适，一直撑到终点。
就为了那几口大缸。
霍予舟扶着她，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好点没？先进去歇歇。”
也不等姜舒灵应声，他便一把将人抱起，大步走进院中。
小卢看着自家营长这般小心伺候，下巴都快惊掉了，
霍营居然没生气？
这要是新兵，早被骂“娇气”“怂样”了，说不定还得加一顿负重跑。
怎么轮到嫂子，就全变了样？
这要是让营里那群新兵蛋子看见，还不得哭爹喊娘……
霍予舟找了把竹椅让姜舒灵坐下，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熟稔得仿佛他才是这儿的主人。
姜舒灵轻轻拉他衣袖：“我们这样不跟主人打招呼就进来，不太礼貌……”
“嫂子，您别客气，就当自己家。老班长不会介意的。”小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
霍予舟瞥他一眼，“去看看班长忙完没有。”
话多，爱显，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这么啰嗦。
姜舒灵小口喝着水，压下胃里的不适，这才仔细打量起屋内的陈设。
屋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陶罐瓦瓮，大的小的，多以水缸、泡菜坛为主，还有些油盐酱醋的瓶瓶罐罐。
听小卢的意思，这土窑的主人从前多半也是军人。
屋里虽有些陈旧，可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朴素干净，仍透着几分军人特有的利落。
她往后院张望，只见小卢正笑呵呵地说着什么，已经挽起袖子干起活来。
看来真是老熟人了。
“予舟，这儿是……？”
霍予舟望向后院，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是老班长的家。他受伤退役后，就回老家继承了这门手艺，学着自己烧缸。屋里这些，都是他烧的。”
“真厉害，做得也好看。”
姜舒灵看得出来，霍予舟对这位老班长很是敬重。
“班长手艺确实好。你不是想要几口缸吗？他这儿什么样的都有。如果没有合意的，你也可以把想要的样式告诉他，让他重新给你烧几口。钱我来付。”
话音落下，一位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从后院缓步走了出来。
他背脊挺得笔直，只是腿脚有些跛，走路的姿态显得不大自然。
“予舟来了？这位女同志是……？”
“老班长，这是嫂子，霍营的……”
小卢话没说完，就被霍予舟一记眼刀截住，立刻讪讪闭嘴。
姜舒灵大大方方伸出右手，含笑望了霍予舟一眼：“班长好，我叫姜舒灵，是予舟的爱人。”
“原来是予舟媳妇，你好你好，别站着，快坐。”
老班长看了看霍予舟，心里直乐，
这小子行啊，不声不响的，
还以为他要打一辈子光棍呢，这才多久没见，媳妇都有了。
还是个漂亮体面的城里姑娘，一口官话说得清清楚楚，家境应该也不错。
他转头和霍予舟说话，余光却一直打量着姜舒灵。
越看越觉得……有种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感觉。
霍予舟这臭小子，到底是怎么把人家姑娘骗到手的？
瞧这小脸，瞧着顶多刚成年。
“啧啧。”老班长冲小卢使了个眼色。
小卢立刻会意：“嫂子，您不是要看缸吗？我领您去后院挑挑。”
“好。”
姜舒灵爽快地跟着小卢走了。
人一走，老班长一巴掌拍在霍予舟肩上：
“臭小子，长本事了啊，讨这么水灵的媳妇。人家姑娘看着年纪就不大，你不会是骗婚吧？扯证了没？”
霍予舟简直无语，他怎么就不配有个年轻漂亮的媳妇了？
爷爷这么觉得，他爹这么觉得，怎么到了老班长这儿，也这么想？
“说话啊！平时不是挺能说，这会儿哑巴了？我可告诉你，原则性错误可不能犯！”
霍予舟端起姜舒灵没喝完的水，仰头灌了一口，利落地掏出结婚证。
“持证上岗，合法夫妻。”
老班长一把抓过结婚证，翻来覆去仔细看，确认没问题才还给他。
“德行，还天天把结婚证揣身上，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结婚了？”
“媳妇就一个，结婚证不得收好？”
“得了吧你！就你这榆木脑袋还会搞对象？是不是死皮赖脸把人骗到手的？赶紧老实交代！”
老班长可不信，以前在部队，有姑娘壮着胆子给这小子送吃的，他能直接把人凶哭，再不敢来。
就凭他那张板脸、一身硬疙瘩，又不会哄姑娘，能这么快娶上媳妇？
打死他都不信。
霍予舟嘿嘿一笑：“班长火眼金睛……家里介绍的。”
“我就说嘛！”
老班长叹了口气。
他离开部队几年了，霍予舟有空就来看他，有时还悄悄塞点钱。
他自己也快四十了，勉强能养活自己，娶媳妇的事……就算了吧。
就这跛脚狼狈样，谁愿意跟他？
“牛大哥在家吗？”
屋外传来一声招呼，一个三十来岁的村妇探进头来张望。
“是翠芳啊，进来吧。这回又是啥坏了？我这儿有客人，一会儿就过去帮你修。”
叫翠芳的村妇有些局促地走进来。
刚才她在外面看见小汽车，就知道牛大雷家来了客人。
其实她就是想问问，有没有啥要帮忙的。
牛大雷主动介绍：“翠芳是附近邻居，偶尔过来搭把手。”
罗翠芳点点头，看见一身军装的霍予舟，眼睛亮了亮，视线很快又落回牛大雷身上。
“牛大哥，这位是你战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