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外,坦克的引擎声已经越来越近。
冲锋号声像催命符,一声接一声,往耳朵里钻。
濑谷启没有瘫在椅子上等死。
他接连下了四道命令。
“命令第三联队残部,立刻抢占西北方向的高地,建立阻击阵地!”
“命令所有能联系上的部队,向指挥部靠拢,集中突围!”
“电台立刻联系师团部,请求航空支援!请求战术指导!”
“告诉坂本君,向我部方向突围,汇合后一起冲出去!”
命令一道接一道发出去。
参谋们忙得脚不沾地,电报员的手指都在抖。
可回报一道比一道绝望。
“将军!第三联队没冲上去,半路就被航空兵炸散了,联队长战死!”
“将军!大部分部队联系不上!能联系上的都被分割包围了,根本靠不过来!”
“将军!师团部回电……华北退路已经被西南边防军切断,援军至少三天才能到!让我们……坚守待援!”
“将军!坂本支队……彻底失联了!”
每一道回报,都像一锤子砸在濑谷启心上。
坚守待援?
三天?
别说三天,三个小时都撑不住。
参谋长冲进来,脸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大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将军!西南边防军的坦克距离指挥部只剩两公里了!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濑谷启没说话。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远处的天空被炮火映成了血红色,西南边防军的钢铁洪流正席卷一切。昨天这片天空下,还是他的第十师团在进攻;今天,铺天盖地全是西南边防军的旗帜。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怀表。
天皇御赐的,银壳子,打开盖儿里面是天皇的照片。
他手抖了三次,才把表盖弹开。
指针正好停在五点整——那是他原定发起总攻的时间。
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没做错部署。”他轻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一步都没错。”
“是他太强了。强到不讲道理,强到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是不敢打……他是在等我把所有主力都填进去,等我把所有破绽都露出来。”
他手一松。
怀表掉在地上,表蒙子“咔嚓”一声碎了。
指针停在五点,再也不动了。
“烧了文件。”他背对着参谋长,肩膀一点点塌下去,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能突围的,自行突围。能跑出去多少,算多少。”
没人去传令。
电话线早就被炸断了,电台在刚才的炮击中炸成了碎片。
他的突围命令,永远也传不到前线了。
窗外,冲锋号已经近在咫尺。
像死神的脚步,一步,一步,踏了过来。
天彻底亮了。
晨雾散得干干净净,阳光落在台儿庄的断壁残垣上,落在被血浸透的泥土里。
孙连仲还站在城墙上,军刀拄在身前,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了。
身边的参谋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总司令!濑谷支队被围死了!坂本支队基本被歼!全线都在推进!我们赢了!”
孙连仲没说话。
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划火柴。
划了三次,都没划着。
他的手在抖。
旁边的参谋赶紧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他没擦,就任由眼泪挂在眼角,看着远处还在冒烟的战场。
“我们没跑。”他哑着嗓子说,像是说给参谋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第二集团军,没给西北军丢脸。”
城墙的最高处,一面被弹片撕得破破烂烂的战旗,还插在那儿。
旗杆断了半截,两个士兵扶着它。旗面上几十个弹孔,旗角沾着血,被风吹得贴在杆上,又被吹开,一次又一次。
像个站着的魂。
前沿阵地上,一个西南边防军连长冲上日军核心阵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王铭章殉国电报的手抄件。
他把纸条压在一块石头底下,对着滕县的方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王师长,收网了。”他低声说,“您放心,这笔账,我们一笔一笔,都算回来了。”
敬完礼,他转身端起枪,带着人继续往前冲。
战场的另一头,后撤十里的一三九师师部。
黄樵松站在院子里,听着远处传来的炮声,脸色惨白。
他刚才接到了西南边防军司令部的电报,只有短短一句话:
黄樵松,仗打完,我龙啸云,亲自找你算账。
他手里的电报飘落在地上,脚一软,差点瘫下去。
他想起武汉会议上委员长说的话——“逃的人,军法处置,龙啸云亲自监刑”。
他想起自己出门时啐的那一口,说“龙啸云也配管老子”。
风刮过来,带着硝烟和血腥味。
黄樵松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知道。
这笔账,迟早要算。
而台儿庄的战场上,冲锋号还在响。
晨光里,钢铁洪流继续往前碾压,带着铁与血的寒意,带着所有牺牲者的遗愿,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