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师团临时指挥部。
濑谷启是被电话铃吵醒的。
他没光脚乱窜,也没不耐烦骂街。
作为第十师团的老牌旅团长,他从军二十年,从东北打到华北,战场警觉刻在骨子里。
他抓起外套披在肩上,拿起话筒,声音沉稳:
“讲。哪里打起来了?兵力多少?有多少装甲单位?”
“将军!前沿阵地遭到袭击!伴有装甲车辆,目测至少十辆以上!雾太大,看不清具体规模!”
前沿联队长的声音带着点慌,背景是密集的枪声。
濑谷启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前沿阵地的位置,眉头微皱。
大雾天。
能见度不足百米。
按照常理,装甲部队根本没法集群突进,很容易掉队、迷路、被伏击。
“慌什么。”他语气平静,命令下得条理清晰,“命令一线阵地死守,二线部队立刻前出补防;炮兵联队调转炮口,对前沿五百米区域做覆盖射击;反坦克大队立刻部署到二线公路口,准备反装甲作战。”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电告坂本少将,让他注意侧翼安全,分出一个大队回防补给线。龙啸云惯会玩穿插,别让他钻了空子。”
一套命令下来,环环相扣,完全是甲等师团的标准应对流程。
挂了电话,参谋长凑过来,神色凝重:“将军,会不会是西南边防军主力?”
濑谷启摇了摇头,指尖在地图上敲了敲:
“不可能。我们的情报显示,西南边防军主力还在太行山,侧翼只有监视部队,撑死一个师。”
“这么大的雾,三十万人怎么隐蔽推进?装甲集群怎么协同?龙啸云再能打,也违背不了基本战术常识。”
“大概率是营级规模的袭扰,想打乱我们的总攻部署。”
他转身去拿桌上的清酒,刚伸出手。
“轰隆!!”
一声巨响在指挥部五百米外炸开,震得天花板上的白灰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脸。
桌上的清酒瓶被震倒,淡黄色的酒液泼在地图上,把他昨天亲手画的红色进攻箭头洇成了模糊的一团,像一滩烂掉的血。
濑谷启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不对。
营级袭扰,不可能有这么大口径的炮火。
下一秒,参谋连滚带爬冲进来,手里的电报被攥得皱成了废纸,声音都变了调:
“将军!不对!不是小股袭扰!是全线进攻!”
“左翼至少上百辆坦克!是完整的装甲集群!炮火密度超过我们三倍!前沿第一道防线已经被冲碎了!”
“右翼急电!坂本支队的补给线被掐断!穿插的西南边防军至少有五万人!坂本少将请求增援!”
濑谷启一把夺过电报。
纸上的字像针一样扎眼。
上百辆坦克。
全线突击。
补给线被切。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怎么可能?
大雾天,装甲集群怎么做到协同推进的?
三十万人的部队,怎么悄无声息摸到眼皮子底下的?
他之前的判断,每一步都符合战术常识,可每一步都错了。
“不可能……”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他怎么敢在大雾天放装甲集群突击……他不怕自己的部队乱掉吗……”
“轰隆!”
又一声巨响在指挥部隔壁炸开。
窗户玻璃瞬间碎裂,碎片像暴雨似的泼进来,溅了他一身。一片碎玻璃划过他的脸颊,血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他雪白的衬衫领口,洇开一小片红。
他浑然不觉。
桌上的电话突然炸响,刺耳的铃声像催命符。
濑谷启扑过去抓起话筒,刚放到耳边,那头就传来坂本少将濒临崩溃的嘶吼,背景音是密集的爆炸和机枪扫射,声音时断时续,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濑谷君!西南边防军的坦克!到处都是!我的支队被分割成三段了!”
“你不是说龙啸云不敢来吗!你的预备队呢!快过来救我——”
“咔哒。”
电话断了。
不是坂本挂的,是通讯线路被炸断了。
话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嘟嘟声,混着外面的炮声,扎得人耳膜生疼。
濑谷启举着话筒,胸膛剧烈起伏。
他不是慌,是瞬间算清了所有后果。
昨天他下令撤掉辎重警戒,把预备队全部压上台儿庄正面——不是因为狂妄无脑,是他判断西南边防军不会动,集中兵力才能快速拿下台儿庄。
从战术角度看,这个决策没毛病。
可他算错了龙啸云的胆子,也算错了西南边防军的实力。
现在,那些预备队全陷在台儿庄城下,被西南边防军和孙连仲的残部两面夹攻。
侧翼是空的。
后方是空的。
退路,早就被华北方向的西南边防军封死了。
他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地上,墨汁溅出来,正好落在地图上“徐州”两个字上,晕开一大片黑。
他后退半步,瘫坐在椅子上,握着话筒的手青筋暴起。
对着已经断线的话筒,他喉咙动了动,挤出一句沙哑的气音:
“坂本君……我这边……也被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