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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七章 韩镜的牙

  刑部大牢。

  韩镜被关在单独的一间。牢房不大,三步宽四步长,一张石板床,一个尿壶。铁栏杆上挂着油灯,灯光幽幽的。

  他坐在石板床上,背靠着墙。老头子七十多了,骨架还挺硬朗,坐着的姿势依旧板正。

  牢房外面有两个禁军守着。

  夜里下了一场小雨,雨水从牢房顶上的缝隙里渗进来,滴在地上啪嗒啪嗒响了一宿。

  韩镜一夜没睡。

  天亮了。

  李玄到的时候,韩镜的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但精神头还在。

  "摄政王。"韩镜在石板床上欠了欠身。"老臣以为你昨天就会来。"

  "昨天没空。"

  李玄在牢门外面的条凳上坐下了。他没有进牢房。

  "韩镜,你在朝中做官多少年了?"

  "四十一年。"

  "四十一年。历经三朝。前朝末帝的时候你是户部侍郎,太祖开国的时候你投了诚——不,你不叫投诚,你叫'顺应天命'。太祖用了你,太宗也用了你。到了当今皇上登基,你做到了兵部尚书兼职方司掌印。"

  韩镜没接话。

  "四十一年的官做下来,你在朝里埋了多少人?"

  韩镜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泛着白。

  "摄政王想听什么?"

  "名字。"

  "哪些名字?"

  "你安排进六部的人。方存之的旧线里有多少是你接手的。你跟前朝的联络网络里还有几条活着的暗线。一条一条报给我。"

  韩镜的手指动了一下。

  "老臣说了之后呢?"

  "看你说的有多少能对上。"

  "对上了又如何?"

  "对上了你活。对不上——"李玄没说下去。

  韩镜的脸上浮起了一个古怪的笑。他张开嘴,用手指伸进去,在后槽牙的位置摸了摸。

  然后他把手伸出来。指尖上什么都没有。

  "放心,老臣嘴里没藏毒。"

  "你嘴里有没有毒我不关心。你嘴里有没有有用的东西才是正事。"

  韩镜收起了笑。

  "摄政王要名字,老臣可以给。但老臣有一个条件。"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老臣不是在谈条件。是在提醒。"

  他的声音压低了,老人特有的沙哑被牢房的石壁磨得更干涩。

  "方存之的网络不止一层。你拆掉的是外面那一层——郭昭、刘安、死士、苹果线。这些都是用来动手的。"

  "老臣管的不是这一层。"

  李玄没说话。

  "老臣管的是底下那一层。那一层不用刀不用枪,用的是折子和印章。六部的公文流转、铨选的人事安排、地方上的税赋调拨——这些才是三十年里真正在运转的东西。"

  "方存之死了之后,这层网络谁在维持?"

  "老臣。"

  "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但出面的只有老臣。"

  李玄靠在条凳的靠背上。牢房外面的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看守换班的脚步声。

  "你背后还有人。"

  韩镜没否认。

  "那个人是谁?"

  韩镜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老臣说了这个人,活不过今天。"

  "你不说,你自己也活不过明天。"

  "摄政王不会杀老臣。"韩镜的语气忽然平稳了下来。"因为老臣活着比死了有用——这句话你昨天在文华殿对方遗说过。"

  李玄的手指在条凳的扶手上停了一下。

  "你倒是听得清楚。"

  "文华殿的穹顶高,回音大。跪在地上的人,耳朵贴着地面,听得比站着的人清楚。"

  老狐狸。

  李玄站起来。

  "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辰我再来。名字、人数、分布在哪些衙门、经手过哪些公文——列清楚。"

  他转身走了两步。

  "摄政王。"韩镜在身后叫了一声。

  李玄没回头。

  "太后的死——你查过吗?"

  李玄的脚停了。

  "太后是先帝的生母。先帝驾崩之后太后垂帘听政两年,然后病逝。病逝的那个月,天下缟素。"

  韩镜的声音从铁栏杆后面飘出来。

  "但太后的病——老臣当年在内阁值班的时候看过太医院的脉案底档。太后的脉象从生病到去世只有七天。"

  "七天里她的脉象变化不是自然衰退——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往下走的。"

  "什么东西?"

  "不该问老臣。应该问那个每天端药进慈宁宫的人。"

  李玄回过头。

  "那个人叫什么?"

  韩镜伸出一根手指,往南面指了指。

  南面——刑部大牢的另一头。

  刘安关在那边。

  赵铁柱蹲在后院的石阶上,手里攥着针线和两块粗棉布,脸拧成了一团。

  他打了十年仗,砍过的人比缝过的针脚多一百倍。让他拿针线比让他拿屠刀别扭得多。

  针从布的正面扎进去,线拉出来了,但扎歪了。拔出来重扎。又歪了。

  他骂了一句。

  "赵叔叔,你线拉太紧了。"

  红提蹲在他对面,两只手规规矩矩的攥着拳头搁在膝盖上。她不敢伸手帮忙——上回碰了赵铁柱的手,赵铁柱的手背到现在还贴着膏药。

  "你别说话,让我专心。"

  "可是你缝歪了。"

  "歪了也是手套。又不是嫁衣裳。"

  "嫁衣裳是什么?"

  "别问。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红提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赵铁柱手里的针线。

  "张爷爷说,缝手套要先量手的大小,然后按手形裁布——"

  "我量了。"

  "你量的是你自己的手。"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确实大了——按他的熊掌裁的布,套红提的手上能装两只进去。

  他咬着牙又骂了一句,把布扯下来重新裁。

  张怀远从厨房出来,手上端着一碗绿豆汤,路过后院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老赵,你那个针脚走的是什么路线?蛇爬的吗?"

  "你行你来。"

  "我行我也不来。我忙着呢。"张怀远把绿豆汤搁在台阶上。"红提,喝汤。"

  "张爷爷,碗烫不烫?"

  "不烫。温的。"

  红提小心翼翼的用拳头背面碰了碰碗壁,确认不会出问题之后,才慢慢松开手指端起碗。

  掌心的蝴蝶印记闪了一下红光。碗壁嗤的一声,绿豆汤冒了个泡。

  "……变热了。"红提把碗放下。

  张怀远把碗端起来试了试温度。从温变成了烫,大概多了二十度。

  "她现在碰什么都会加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