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在这种场合,说出这样的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看此人容貌气度,也来头不小。
世家之子,宗门弟子如何又不懂处世之道?
所以,他要么是那种顶天到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人,要么就是初出牛犊不怕虎的愣头青。
前者,可能吗?
就是越国天子也不甘如此。
那就只能是后者。
山窝里走出的坐井观天之蛙无疑。
“好一个胆大包天的狂徒!”
“年轻人,你父母都不敢这样说话的。”
大殿内一瞬间涌出了很多打抱不平之人。
恨不得把林默生吞给平北王看。
可当事人平北王却面不改色,脸上依旧是和煦如春风的笑容。
“年轻人有些傲气,不是坏事,今日是本王寿宴,来者皆是客,不必拘礼。”
“诸位请坐,开席吧。”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他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众宾客面面相觑,心中对平北王的涵养又多了几分敬佩。
对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公子则多了几分鄙夷。
离他座位近的人,也都纷纷往外挪了挪,生怕沾了晦气。
巫行云则心中大呼:牛逼啊,兄弟!
她起初也有些纳闷,这魏兄,怎么突然智商下降了150。
这么嚣张干嘛。
很快她就反应了过来,这才是高手。
如此,一下就从万千宾客中脱颖而出,吸引了那老男人的注意。
今日在座之人,平北王估计一成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但林默这张脸,他必记忆犹新!
高手,这哥们是个高手呢!
待会再随便吟吟诗,还不把平北王的魂给勾走啊。
歌舞声起,觥筹交错。
寿宴正式开席。
第一轮是常规的歌舞,神仙也好色。
这是三界常规。
一队彩衣舞姬鱼贯而入,身姿曼妙,曲调婉转悠扬,一切中规中矩,并无出奇之处。
无非就是都为修行之人,逼格高了一点。
满堂宾客也是看的心不在焉。
他们的目的也很明确,准备在下个环节大放光芒。
赢得平北王的赏识。
很多人的心中,已经形成了共识。
平北王继位,是理所当然。
当今天子少不更事,又孱弱无力,平北王天下归心,且名正言顺。
取代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讨好,那就是从龙旧臣。
以后...锦上添花罢了,无惊无喜的。
一曲舞罢,舞姬退场,厅中烛火骤亮了三分。
王府大管家从屏风侧步出,朗声道:
“贺寿献礼——”
这是寿宴最核心的环节,至少对这些贺寿之人来说。
是各方势力展示实力与诚意的舞台。
第一个上前的是越京商会,呈上千年血玉珊瑚一株。
紧接着是沧州牧,献上东海夜明珠十斛。
然后是各地封疆大吏、世家代表、宗门使者,一拨接一拨地捧着礼单上前。
每一份重礼唱名,都引来满堂低声惊叹。
这些寿礼,随便单拎出一件,都是价值连城。
献礼环节将近尾声。
满堂宾客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一个方向。
那个方才端坐不动,口出狂言的年轻公子。
此刻依旧在自顾自地饮酒,丝毫没有起身献礼的意思。
就在这时,一个锦衣青年从右侧前排的席位中站起身来。
他一袭宝蓝锦袍,腰悬镶金玉佩。
面容算得上俊朗。
眉眼间一股清贵之气无论如何也掩不住。
越京城中有名的纨绔之首,相国赵如的嫡孙,赵世杰。
赵家已献过寿礼,他此时再度起身,自然是得人暗示。
赵世杰朝主位拱了拱手,看向林默,扬声道:
“今日满堂宾客皆以至诚之心献礼贺寿,唯独这位公子端坐不动,既不起身行礼,也不上前献礼。”
“想来这位公子眼界极高,瞧不上我等俗物,定是备了什么稀世珍宝,要在最后压轴。”
他淡淡一笑:
“不知公子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个环节,林默早和巫行云商量好了。
所以很是胸有成竹。
他淡淡瞥了一眼说话的赵世杰。
“你叫什么名字?”
赵世杰心中立即大怒,他自诩越京第一名流,刚刚又在献礼之时力压群雄,独占鳌头。
别人却还不认识他?
我可以不认识你,但你不能不认识我!
刚要开口,却见林默摆了摆手。
“算了,你不重要。”
“既然你想要开眼,那就让你开开眼好了。”
林默右手随意一弹。
一枚铜钱从指间飞出。
叮的一声,在空中划出一道美妙弧线,不偏不倚飘落在王府管家手中。
铜钱,是最寻常的铜钱。
边缘磨得发亮,显然在市面上流通过不知多少回。
众人皆是瞠目结舌,然后哄堂大笑。
一枚铜钱,在这种场合作为寿礼?
纵然是再两袖清风的清官也不可能做得出来。
嘲讽声此起彼伏。
赵世杰故作苦笑摇头,准备告退。
和这种诚心闹事之人争吵,再僵持下去,是对他身份的羞辱。
平北王纵然涵养再好,此时也难免有些不悦。
表情变化不多,却是微微转头看向了管家。
意思很明显:此人是谁?
能进入正厅之人,都是管家把关的。
管家会意,躬身上前一步,低声道:
“老爷,此人乃是听涛城魏氏商行的少东家,魏承恩魏公子。”
“方才入府唱礼,喊的一亿钱。”
哦,原来如此。
平北王恍然,原来是个蹭吃蹭喝的混不吝。
这种事情之前见过,还不少。
他面带微笑,准备笑着摆手,示意把此人带到流水席去。
林默的声音此时响起。
“这枚铜钱,乃是宣和元年所铸之宣和通宝。”
“王爷,值亿钱吗?”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如重锤砸在众人身上。
妈的!
原来还可以这么玩。
自己怎么没想到呢?
呸呸呸,就是想都也不敢做。
宣和元年,已经是千年之前的事情了。
先帝登基大赦天下。
同年,先帝封皇弟巫崇为平北王,封地三州十六县。
然后先帝与王爷兄弟情深,不忍其远赴封地,特旨许其留京。
“朕与尔兄弟手足,岂可远隔千里?”
“封地之政,可遥领之,京中之事,当共议之。”
宣和通宝,便是当年朝廷为纪念二人兄弟情义,户部奉旨特铸。
铸量极少,流传至今的更是寥寥。
一枚铜钱不值钱,但这枚钱铸的是先帝与王爷的兄弟之义。
是王爷半生为国,不离君侧的忠贞之心。
平北王心中气恼。
这混蛋小子竟然玩起了道德绑架。
但面上...却要维持他的人设。
他从托盘拿起铜钱,如获至宝。
只是看了一眼,瞬间老泪横流。
哽咽道:
“想不到,竟然还能看见宣和通宝。”
他似是察觉不对,把铜钱揣入怀中,擦拭泪水。
“一时有感,情绪失控,各位勿怪。”
“魏公子这份寿礼,有心了。”
“比起那些金银珠宝,这枚铜钱更让本王觉得珍贵。”
“堪为今天之最!”
巫行云心中疯狂吐槽,这个老匹夫,真特么爱演啊。
先帝是不是你送走的都两说呢!
装你妈的兄弟情深呢。
这件寿礼确实有心,早上来前买包子特意换的零钱。
寿宴继续。
平北王巫崇端着酒杯与左右宾客谈笑风生。
方才那枚铜钱带来的微妙尴尬仿佛早已烟消云散。
酒过三巡,一个青衫文士从文官席位中站起身来。
朝众人拱手:
“王爷最喜诗词,我等何不借此良辰,各作诗一首为王爷贺寿?既是风雅之事,又不负今日满堂俊彦。”
此言一出,满堂宾客纷纷拊掌叫好。
平北王抚须含笑,摆了摆手道:
“温先生又给本王出难题,诗词于国事无补,传扬出去必有闲言碎语。”
“不过若诸位有雅兴,本王便洗耳恭听。”
“今日不论身份,只论诗才,若有佳句,本王亲自斟酒三杯。”
那提议的温先生看了林默一眼。
正要说话,林默却抢先开口:
“我自有佳句,但要留在后面压轴,就由你们先抛砖引玉。”
抛砖引玉这话放在哪里说都应该是自谦说辞。
可此人的狂妄已经超乎了想象。
他竟然让别人抛砖引玉。
意思是其他人所做皆砖,只有他的成为玉。
可笑。
温先生冷哼一声,当仁不让。
率先吟了一首七律。
以松柏长青喻王爷福寿,对仗工整,用典考究。
赢得了一片叫好声。
如此,也算拉开了诗词贺寿的序幕。
众人纷纷起身献诗,五言,填词,七律,水平参差不齐。
但每一首都会赢得一片叫好,无他,这种场合,诗词好坏不重要,态度得够了。
气氛逐渐浓烈,平北王不是抚掌大笑。
可在有心人的眼里,比如林默,巫行云,是能够察觉眼角那假笑痕迹的。
赵世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长身而起。
朝主位拱手道:“王爷,晚辈也有一诗献上。”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
“赤松曾许换瑶台,玉节金枝映日开。”
“沧海月明珠作泪,蓬山云锦鹤衔来。”
“九霄瑞气凝仙掌,五色祥光绕寿杯。”
“敢问蟠桃谁得似,年年岁岁为君栽。”
巫行云撇了撇嘴,轻轻踢了林默一脚。
“听见了嘛?就这个水平,辞藻堆砌,华而无实,言之无物,真就是依托答辩。”
“这下觉得床前明月光如何?”
林默点头:“简直前无古人!”
巫行云喃喃一声,“这世界的诗词水平太落后了,可惜啊,狼多肉少,太多人抢着背了。”
他们虽听着味同嚼蜡,但落在其他人耳中,却是才华横溢,堆砌得恰到好处,在今日所献诗中确属上乘。
平北王也是非常给面子。
哈哈大笑,正要起身,亲自斟酒给赵世杰。
巫行云又踢了踢林默:“上吧,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林默颔首,可也就在这时。
角落中一个声音突兀响起。
“区区酸诗,也敢拿出卖弄?”
一个身着素灰长衫的青年缓缓朝着厅中而去。
边走边吟: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