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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残车藏杀,一朝覆阵

  旬日拉锯,鸿沟原野的战局已然彻底倾覆。

  大梁三万城防精锐尽数开城驰援,补防五道渠口后,魏军兵势骤然充盈。此前秦军借五渠分兵、步步牵制的困局一扫而空,战场局势彻底逆转。一万七千魏武卒为全军锋刃,三万城防军紧随列阵,凭借旷野平坦地利,日日稳步平推,压向秦营前沿。

  城外平川旷野,本就是重装步卒方阵纵横决胜的绝佳战场。

  十余日来,魏武卒列阵如山、推进似岳,进退章法森严,分毫不乱。秦军赖以破局的五渠分进、环车护阵之策,在天下顶尖精锐的正面强攻下节节崩塌。每至黎明交锋,魏军必碾碎渠口工事、踏破环形车障、填平秦军新凿沟渠。

  司马靳麾下士卒昼夜开凿的五道支渠,毁而复筑、填而复开,秦军连日攻势尽数付诸东流。原本逼近三里死线的推进势头彻底停滞,非但寸步未进,反倒被魏军反向碾压,从四五里外的施工前沿,一路退守至主渠沿线四里之地。

  战场天平,彻底偏向大魏一方。

  日日厮杀,战况日渐固化,看似毫无变数。

  秦军遗留的环形车阵朽坏歪斜,零散弃置渠口荒野,朽木断铁散落遍地,早已没了往日屏障工事的规整威严。秦兵疲于奔命,民夫畏战怯敌,终日被动退守、疲于招架,尽显计穷力竭、无力反攻的颓败之态。

  时日迁延,魏军上下皆笃定胜局已定。

  寻常士卒乃至诸多军中将领,皆将残破车阵视作十余日血战的无用残骸,认定其无战力、无威胁。每日破晓列阵、清扫渠口、摧毁秦军工事,成了魏军一成不变的例行战事。

  即便是总领全军的魏无忌,亦被这旬日固化的战局蒙蔽了判断,疏于防备。

  夜色沉沉,星月隐翳。

  是夜,秦军全员衔枚噤声,无半点火光。将士、工匠、弩手借着遍野歪斜残破的环形战车隐匿身形,于朽车背后开始层层排布床弩、连弩大阵。

  在魏军眼中形同废铜烂铁的残车朽架,此刻化作最绝妙的遮蔽屏障。

  高低错落的残破车阵,死死遮挡魏军视线,黑漆漆的弩阵、冰冷厚重的重型军械,尽数潜藏在狼藉战地之下。白日破败荒芜的外观分毫未改,这片看似颓败的战地之内,早已布下一张倾覆千军的杀阵,蓄满一击定乾坤的雷霆威势。

  天色微明,薄雾漫漫,笼罩整片鸿沟旷野。

  一如过往十余日的寻常清晨,大梁城头战鼓规整响起。四万七千魏军结成森严重甲方阵,稳步驶出前沿堡寨,循着熟稔的战线,缓缓压向四里渠口的秦军环型车墙

  厚重沉稳的武卒方阵,一步一履,稳稳踏入白起连夜布设的必死绝地。

  待魏军主力尽数踏入弩箭全覆盖射程的刹那——

  大堤高处,一道沉厚号角骤然撕裂晨雾!

  隐匿于残车之后的床弩、连弩,万机齐发!

  转瞬之间,箭蝗漫天,攒射轰鸣如雷。漆黑沉钝的重型弩矢穿透蒙蒙晨雾,从四面八方倾泻覆压而下!

  寻常箭矢力道孱弱,难破重甲,而秦军床弩重矢携千钧巨力,专破天下坚甲。

  往日无惧流矢、号称坚不可摧的魏武卒重甲,在雷霆重弩面前再无半分防护之力。

  甲片崩碎之声连绵不绝,厚重战甲被轻易洞穿。漫天密集箭雨瞬间吞噬魏军前排方阵,原本整齐稳固的武卒军阵,顷刻间人仰马翻、支离破碎。前排士卒成片仆倒,惨叫嘶吼、兵刃坠地、甲胄碎裂的声响轰然交织,震彻旷野。

  十余日未尝一败的无敌坚阵,一朝轰然崩裂!

  军阵大乱,军心顷刻溃散。深陷旷野的魏武卒进退维谷:向前是无穷无尽的弩箭屠戮,阵形破碎,无力冲锋;仓促后撤则军心大乱,再也无法收拢队形,

  正当魏军主力被弩阵钉死在旷野、阵脚彻底崩坏之际,环型车墙后骤然卷起奔腾烟尘!

  这支突驰而出的人马,是白起亲自遴选、常驻中军的五千百战锐骑,个个身经百战,骁勇冠绝秦军。

  魏军各部校尉望见铁骑疾驰,下意识判定秦军要以骑兵正面冲阵,当即仓促调度兵力,准备迎击。

  可五千锐骑全然无视迎面拦堵的魏武卒,不劈杀、不缠斗,直奔魏军阵线缝隙猛冲而入。

  此前魏军为守住五道渠口,被迫分兵铺开,方阵拆分分散,各部之间留有宽阔空隙,阵线早已算不上严密。五千铁骑借着阵形破绽,如黑色洪流横穿整片武卒阵列。

  待魏军各部都尉幡然醒悟,这支骑兵并非正面决战,而是奔袭后方堡寨甬道、切断退路之时,已然晚矣。

  五千锐骑横穿魏武卒主力大阵,毫不停留,直扑郊野与堡寨连通的所有甬道出口,迅速四散列阵。

  铁骑列阵封死所有退路,刀枪森寒凛冽,马蹄踏得大地震颤不休,彻底截断城外魏军与大梁堡寨之间所有驰援、撤退通路。

  前路是无尽弩雨覆杀,后路被铁骑铁壁封死。

  一万七千威震天下的魏武卒,搭配三万大梁城防精锐,尽数坠入白起精心布设的连环死局——残车藏锋、万箭覆阵、锐骑断后,四万七千魏军被困四里郊野方寸之地,插翅难飞!

  就在魏军惊魂未定之时,秦军总攻号令轰然传遍数十里秦营!

  隐忍旬日、蓄势已久的数十万秦军,尽数倾巢而出。

  前军披甲持戈,踏过渠口狼藉战地,为全军开路;中军浩浩荡荡压阵推进,步卒层层叠叠,无缝碾压;后军、民夫、辅兵、预备队全线跟进

  这绝非局部反扑拉锯,而是白起筹谋旬月、赌尽全局国运的全域总掩杀。

  旬日以来,秦军日日佯退、夜夜修缮,眼睁睁看着魏军踏破车阵、夷平渠口、碾压战线,全军积压的憋屈与杀伐戾气,在这一刻彻底宣泄。黑色甲潮如洪水决堤,自主渠沿线汹涌涌出,铺天盖地席卷慌乱溃散的魏军阵地。

  三万大梁城防精锐,本是依托武卒主力作战的辅助偏师,擅长城垣固守,从未经历旷野大规模混战。如今魏军核心主力崩灭,旷野之间尽是奔逃溃兵、断裂甲胄、废弃兵刃。

  失去精锐砥柱的城防兵,瞬间沦为无根浮萍。

  耳畔尽是同袍凄厉惨叫、秦军震天喊杀,眼前只剩破碎阵列、溃败战线,魏军瞬息全盘混乱。有人仓促结阵抵抗,转瞬便被汹涌秦兵吞没;有人弃械奔逃,却被层层合围截杀

  数十万秦军全线平推碾压,不留半分生机。

  铁甲铿锵轰鸣,杀声震彻四野,鸿沟郊野,转瞬沦为血色屠场。

  绝境之中,部分残存的魏武卒依旧死战不退。纵使阵列尽碎、身陷重围,依旧持戈搏杀,誓死不降。可区区单兵之勇,终究难挡洪流大势。

  秦军层层步阵碾压推进,割裂残敌、围杀余勇,将四散顽抗的魏武卒逐一清剿、尽数吞灭。紧随其后,三万出城的大梁城防精锐,在秦军无死角的全域掩杀下,全军覆没。

  自四里渠口至三里死线的整片郊野,再无一支成建制的魏军抵抗力量。

  十余日拉锯积攒的魏国优势,一朝清零;魏无忌倾尽心血布设的郊外防线、死守数月的三里死线屏障,顷刻间土崩瓦解。

  战场肃清刹那,白起毫无停顿,即刻传令:全军不休整、不驻营、不停杀伐,全线向前突进!

  秦军兵锋乘势狂飙猛进,一路扫荡郊野残敌、踏平废弃渠口、推倒堡寨外围工事,尽数拔除魏军十余日构筑的所有前沿屏障。

  步卒、战车、铁骑、水工队伍齐头并进,数十万秦军势如破竹、无可抵挡,一路血战平推,兵锋直指大梁城郊!

  那道魏无忌赌举国国运、坚守数月、固若金汤的三里死线,就此彻底告破。

  大梁城头,亲眼目睹整场惨败的魏军将士,人人面色惨白、浑身战栗。

  信陵君伫立城楼,望着下方血色遍野、全军尽覆的绝境战局,周身彻骨寒凉,久久默然无言。

  他半生纵横沙场,屡破强秦、力挽危局,算尽地利攻防,看透人心权谋,筹谋周密、步步为营。却从未料到,白起隐忍整月、日日示弱挨打的荒唐拉锯,从来不是计穷势竭,而是一场倾覆大魏国运的绝杀陷阱。

  方才还稳如磐石的绝世军阵,此刻碎裂零落、不复存在。往日所向披靡的魏武卒,尸身层层叠叠铺满旷野,鲜血浸透黄土、灌满沟渠。秦军合围如铁壁,箭雨不绝、杀伐不止,大魏最后一支野战精锐主力,正在他眼前寸寸湮灭、彻底消亡。

  魏无忌身躯剧烈一颤,双目骤然失神,眼底所有的坚毅、冷静、筹谋尽数崩碎。胸中气血翻涌、五内俱焚,头顶天旋地转,挺拔高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轰然晕厥,直直栽倒于城楼之上。

  周遭亲卫、内侍惊骇失声,纷纷扑上前去搀扶。

  一众亲卫不敢耽搁半分,小心翼翼托起公子身躯,匆匆抬离城楼,折返主城府邸。

  城头冷风萧萧,只余下满目血色、遍野残尸,大魏天倾,国柱崩塌。

  举国赖以存续的最后希望,随此战精锐尽丧,彻底坠入无边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