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沟上游大堤夯筑得高阔如城,抬高的渠水顺着人工开凿的二十里主渠,一路平铺涌向大梁郊野。此前秦军只循单道主渠向前掘进,全数攻势挤在四五里外的郊平地,每每稍稍逼近三里界,便被魏无忌布在前沿的连环堡寨与曲折甬道死死拦回。白起伫立堤顶遥望多日,早已看透单渠强攻的弊端,一纸将令传至麾下司马靳,全盘铺开全新战法。
中军帐内,烛火映着铺开的大幅舆图,白起指尖重重落在大梁城外四五里区间,沉声吩咐身侧司马靳。
“于此地横向分凿五道支渠,齐头并进,一同朝三里防线推进。平地无淤,正合战车排布,每道渠头层层设环形车阵,厚木车厢挡箭矢,甲士藏于阵内护持水工,分段逐级向前挪进,一步一扎营,不给魏军趁夜填渠毁堰之机。”
司马靳躬身领命,心知这道命令意在拆分魏军原本聚拢一处的守备力量。往日魏军一万七千魏武卒全数屯驻单渠前沿,弓弩、步卒、抢修民夫调度自如,一处告急,甬道之内援兵转瞬即至;如今五道战线同时铺开,横向拉开数里,三座堡寨的弓弩覆盖范围被生生割裂,堡寨间空旷郊野再无墙体相连,魏军再难集中精锐扼守一点。
次日天光初亮,鸿沟沿岸便响起此起彼伏的开凿之声。数万民夫按司马靳分派,分赴五道新渠工地,辎重战车络绎不绝自上游秦营驶出,于每道渠口围成层层闭合的环形车阵。厚重战车首尾相接,内侧立起挡箭厚板,持弩秦军立于车阵高处压制对面魏军,水工躲在屏障之后挥锹掘土,一寸寸拓宽加深渠道,稳步朝三里死线挤压。
渠口厮杀自此再无间歇。
五道支渠同时推进,每一处都有秦军步卒轮番冲锋掩护拓渠,魏军只能分兵五处拦截。原本攥成铁拳的一万七千魏武卒拆分五路,每一路兵力堪堪守住渠口前沿,既要抵挡秦军轮番冲锋,又要每夜出动人力填埋新挖沟渠,短短两日便疲态尽显。武卒战力虽冠绝天下,奈何兵力四分五裂,处处捉襟见肘,再也无力组织大规模合围反击,只能被动死守渠头,眼睁睁看着秦军渠道一日日向三里界贴近。
消息快马径直递到魏无忌手中。
信陵君立于城头,望着远方五道并行、连绵不绝的秦军车阵,眉头紧蹙,心底清楚眼下已是两难绝境。不增兵,则五道渠口迟早有一处被秦军突破,一旦跨过三里生死线,鸿沟水势便能直逼都城外围;可增兵,手边仅有的机动精锐早已尽数铺开,再无多余兵力可调。
一番权衡,魏无忌终是下定决心,提笔写下调兵手令,
大梁城内三万专职城防精锐,乃是护卫王宫、把守四面城墙的最后底牌,寻常守城之策绝不可轻易调出。可眼下五道渠线同时承压,一万七千魏武卒独木难支,唯有抽调这支城防兵出城,分摊五道支渠守备,方能补上各处缺口。
调兵令传入朝堂,满朝文武哗然一片。一众老臣接连上书劝谏,直言都城守备本就单薄,三万城防兵一旦尽数出城,四面城墙守军寥寥,若秦军分偏师绕路突袭城门,大梁将危在旦夕。魏王心中惶急,连夜遣使前往堡寨质问魏无忌,却只等来一句回覆。
“不调城防兵,三日内秦军必越三里;都城空虚尚有坚墙可守,渠线一破,大水顷刻灌城,再无转圜余地。”
魏王无言辩驳,只得准下调兵之令。
三日之内,三万城防精锐分批开出大梁城门,奔赴五道渠口分驻。一万七千魏武卒搭配三万城防兵,分摊五条战线,每道渠口才勉强凑出足额守备力量,抢修民夫、步卒各有分派,总算暂时稳住渠口防线,拦下了秦军急速推进的势头。
大梁城墙之上,往日密布的甲士稀疏大半,城门守卫只剩老弱辅兵巡防,王宫外围护卫也缩减大半,整座都城守备骤然空虚,人人心中悬着一块大石,终日惴惴不安。
魏无忌站在大梁城头,望着远方五道渠口日夜不绝的厮杀,心底沉重。他原本谋划固守坚城,拖垮千里远征、补给艰难的秦军,可白起这一手五渠分兵,硬生生逼得自己主动掏空都城守备、加倍消耗魏国国力,原本偏向魏国的持久战天平,已然悄悄向秦国一侧倾斜。
秦军中军大营,司马靳将魏军抽调城防兵出城的战报送入白起帐中。
白起展帛细读,眼底沉郁未有半分消减。战术之上,五渠环形车阵已然达成目的,逼得魏无忌动用都城底牌,分散魏军精锐,拓渠进度一日胜过一日。可他心中透亮,眼前的战果终究只是表层拉锯。
五道渠道再如何稳步推进,眼下依旧停留在四五里区间,距离大梁城外一里的水攻生效阈值尚有遥不可及的距离。想要引河水倒灌都城,必须跨过三里死线,还得再向前推进足足两里多路。
五渠并进加剧两军死伤,环形车阵日夜损耗,数万民夫持续劳作,关中府库的消耗一日胜过一日。秦王帛书之中暗含的国力底线犹在眼前,这般以人命、国力互耗的局面,依旧没有半分解法。
帐外晚风卷着郊野兵刃交击之声遥遥传来,五道渠口的血色拉锯才刚刚升温。
魏无忌赌上都城安危分兵堵截,白起倾尽民力战车稳步挤压,两大名将隔着数里郊野无声对峙,一场消耗国运的苦战,至此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