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嘉踩下油门，【嘉缨号】开始往前走。导航变了，地图变成金色的线，有一条亮着，指着远处一座模糊的宫殿。红缨坐在旁边，手轻轻敲膝盖，眼睛看着外面。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和两人呼吸的声音。牛嘉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面没人，但他知道十分钟后，阎王就要坐上来。他深吸一口气，抓紧方向盘。这是第一单，是阎王的单子，不能出错。
外面不是人间的样子，是一片黑乎乎流动的东西，偶尔闪出光点，像星星，又像鬼的眼睛。空气中有淡淡的香味，还有一点凉意。牛嘉觉得皮肤有点发麻，不是冷，是心里有点怕。
“温度。”红缨忽然说。
牛嘉看一眼仪表盘：“二十二度，刚好。”
“茶呢？”
“在后面，明前龙井，保温壶里，水温八十五度。杯子是新的，已经烫过了。”
红缨转头看他。光线暗，他的侧脸看得清楚，鼻子挺，嘴闭得紧，手抓方向盘有点用力。她知道他紧张，像拉满的弓。
“别紧张。”她说，“你开得很好。”
牛嘉笑了笑：“可那是阎王。”
“阎王也是客人。”红缨飘到副驾，手指划过导航屏幕，地图上的金线动了一下，“走这边，绕开‘忘川分流口’，那边太阴，会影响茶味。”
牛嘉点头，打方向盘。车子拐了个弯。
车里又安静了。导航轻声提醒：“前方三百米，右转，进阎罗殿后苑通道。”
牛嘉心跳快了。他深呼吸，专心开车——注意路面，注意通道边，注意空气的变化。这些是他这十天一点点学会的，靠系统慢慢给的能力。
红缨靠在座位上，闭眼。她的魂体很淡，像一层薄纱，几乎看不见。但她呼吸平稳，胸口一起一伏——这是她学活人的样子，想让牛嘉觉得她更像个人。
“到了。”牛嘉小声说。
【嘉缨号】停下，面前是一道石门，半开着，里面有光透出来。门外没人守，也没人迎接，只有安静。
牛嘉关掉引擎，解开安全带。他看了红缨一眼，红缨也睁眼，对他点头。
两人下车。
石门自己开了。
门后是个院子，地上铺青石板，两边有黑色的树，叶子在没风的时候也在动。院子深处有个凉亭，里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灰色长衫，头发花白，背对着他们，在泡茶。茶香飘过来，很清，是好茶的味道。
牛嘉和红缨走过去。
离凉亭还有十步，牛嘉停下，微微弯腰：“秦广王殿下，嘉缨阴阳速运，按约接驾。”
泡茶的手停了一下。
那人转过身。
脸很普通，皱纹多，眼神平静，像个公园晒太阳的老人。但他一看过来，牛嘉就感觉喘不过气——不是凶，不是吓人，是那种让人觉得他就是规则的感觉。
“牛嘉？”秦广王声音温和，有点哑。
“是。”
“红缨？”
红缨低头：“殿下。”
秦广王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慢，很稳，每一下都很有味道。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
“走吧。”
牛嘉赶紧让路：“车在门外。”
秦广王走出凉亭，经过牛嘉时，脚步停了停。他看了牛嘉一眼，那眼神很淡，但牛嘉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你身上有劫数的味道。”秦广王说，“但过去了，不错。”
牛嘉心里一震，低头：“谢殿下。”
秦广王没再说什么，走向外面。
红缨飘到牛嘉身边，用魂力说话：“他在看你。”
牛嘉点点头，跟上去。
三人走到车边。牛嘉拉开后座门，秦广王弯腰坐进去。动作自然，就像普通人坐出租车。车门关上，咔哒一声。
牛嘉回到驾驶座，系好安全带。红缨飘回副驾，也“系”上安全带。
“殿下，目的地是人间清心茶园，预计二十五分钟。”牛嘉发动车子，声音平稳，“车内温度二十二度，明前龙井在您右手边，杯子已备好。需要什么请随时说。”
后座传来一声“嗯”。
【嘉缨号】启动，进入通道。
车里很安静。
牛嘉专心开车。通道平，但有时会抖一下，像水面晃动。他要不停调整方向。后视镜里，秦广王闭着眼，靠在座位上，像睡着了。但牛嘉知道他没睡——那种感觉一直在。
红缨坐在副驾，看后视镜，又看窗外。她手指还在敲膝盖，这是她紧张的习惯。秦广王没放气势，但她还是觉得压得慌。
时间慢慢过去。
茶香在车里飘。是明前龙井的味道，带着春天的气息，和通道里的阴冷不一样。牛嘉闻得到茶香，也闻得到红缨魂体的冷香，还有车里的皮味。三种味道混在一起，让他稍微放松了一点。
突然，前面出现一片扭曲的光。
牛嘉皱眉，踩刹车。车子顿了一下，很快稳住。他看导航——前面是“阴阳节点交汇处”，阴气阳气撞在一起，会有波动。
“绕开。”后座传来声音。
“是。”牛嘉打方向盘，车子拐弯，避开那片区域。车轮擦过通道边，冒出一点金火花。
红缨手按在门上，魂力准备好。
但波动很快就过去了。
车里恢复安静。
秦广王还是闭眼，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牛嘉松口气，继续开车。他发现手心出汗了，擦了擦，重新握紧方向盘。
接下来一路顺利。
通道变亮，前面出现人间的景色——青山，茶园，云雾绕山腰。阳光照下来，落在茶树上。
【嘉缨号】驶出通道，轮胎压上柏油路，发出摩擦声。
到了人间。
牛嘉按导航走盘山公路。路窄，两边是竹林，竹叶沙沙响。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味道，和刚才不一样。
后座，秦广王睁开眼。
他看窗外，看着一片片茶园，眼神平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个山坳前。
前面没路了，只有一条石板小路，通向竹林。路边有块木牌，写着三个字：清心园。
牛嘉关引擎，解安全带，下车打开后座门。
秦广王下车，站在车旁。他深吸一口气，山里的空气进肺里，带着茶香。
“就是这里了。”他说。
牛嘉弯腰：“殿下，行程结束。感谢选择嘉缨阴阳速运。”
秦广王转身看他。
眼神平静，但牛嘉心跳快了一下。
“车不错。”他说，“开得稳。”
牛嘉低头：“谢谢夸奖。”
秦广王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玉佩，递过来。
玉佩很白，摸着暖。上面有花纹，像是云，又像符文。牛嘉接过时，一股温和的力量从手心进来，流遍全身——是阴德，而且特别纯，比普通阴德币强很多。
“车资。”秦广王说。
牛嘉握紧玉佩，再弯腰：“谢谢殿下。”
秦广王看他几秒。
风吹过，竹叶响。远处有鸟叫。
“新秩序需要维护者。”他忽然说，“也需要……搬运工。”
牛嘉抬头，看着他。
“好自为之。”说完，秦广王转身走上石板路。
他走得很慢，灰色衣服在竹影里越来越淡，最后消失。
牛嘉站着没动，手里握着玉佩，很久才回神。
红缨飘过来：“他说什么？”
牛嘉把玉佩给她：“新秩序需要维护者，也需要搬运工。”
红缨接过，玉佩戴在她手上，泛出柔和的光。她发现魂体没那么虚了——这玉佩不仅能存阴德，还能养魂。
“他是认可你了吗？”她问。
牛嘉摇头：“更像是……定位。”
“定位？”
“维护者是钟判官、白无常那些人，管规则。”牛嘉看向竹林，“搬运工，是我们这种人，管送东西——人、鬼、货，甚至……变化。”
红缨想了想。
风吹起她的红衣，在阳光下有点亮。
牛嘉转身：“走吧，回去。”
两人上车。
【嘉缨号】调头下山。
太阳快落山了，金色光照在山上，茶园也变暖了。牛嘉开车，风景往后退，从山林变成城市。
红缨靠在座位上，玩那块玉佩。玉佩在她手里转，发着白光。
“这块玉佩，够交三个月房租了。”她说。
牛嘉笑了：“不止，里面的阴德，能让你魂体恢复一半。”
红缨眼睛亮了：“真的？”
“秦广王给的东西，不会差。”牛嘉说，“回去你就试试。”
红缨把玉佩贴胸口，闭眼。精纯的阴德慢慢流入魂体，像热水流过，舒服得她差点叫出来。
牛嘉看她一眼，笑了。
车子进城，汇入晚高峰。路灯亮了，霓虹闪，人来人往，车流不断。人间的味道扑面而来，有饭香，有尾气，有吵闹声。
牛嘉觉得很平静。
劫难过去了，公司开了，第一单完成了，还完成得很好。红缨在变好，系统在开，未来……好像真的好了。
他靠在座位上，一只手开车，另一只手握住红缨的手。
红缨的手凉，但软。她睁眼看他，眼里有灯光，也有他的影子。
“累了吗？”她问。
“不累。”牛嘉说，“就是觉得……挺好。”
红缨笑了，反手握住他。
车里安静，电台放着轻音乐，外面是城市的喧嚣。
这时——
【叮！您有新的订单，优先级：普通。】
系统响了。
牛嘉和红缨一起看中控屏。
订单信息：
客户：陈文渊（新逝魂魄）
起点：海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终点：海州大学图书馆（旧馆）
备注：只想再去一次，看看那些书。安静地看一会儿就好。
报酬：3阴德币。
接单时间：30分钟内。
很普通的单，钱也不多。
但牛嘉看着那句“备注”，愣了几秒。
“接吗？”红缨问。
牛嘉点头，在屏幕上点了“确认接单”。
导航更新路线，十五分钟到医院。
牛嘉打方向盘，车子拐进另一条街。夕阳照进车窗，打在他脸上。
他转头看红缨，眼里有光，也有笑。
“老婆，下一单，出发？”
红缨坐直，假装严肃：“司机同志，请专心开车！注意交通规则！超速扣分，闯红灯罚款，载鬼不系安全带——要吊销执照的！”
牛嘉大笑。
笑声在车里回荡，轻松又开心。
红缨也笑了，靠回座位，继续玩玉佩。玉佩转着，光和外面的霓虹混在一起，照亮她笑着的脸。
【嘉缨号】在街上行驶，穿过人群，穿过灯光，穿过黄昏。
车里有刚完成的大单，有阎王的话，有养魂的玉佩，也有下一个平凡却特别的单——送一个老教授，去图书馆，最后看一眼他的书。
牛嘉握着方向盘，目光看向前方。
红缨坐在副驾，红衣在暮色里发着微光。
他们的故事，已经在阴间传开了——那个胆小司机娶了红衣女鬼，开了家公司，第一单就接了阎王。
但故事还没完。
还在路上。
【嘉缨号】汇入车流，驶向医院，驶向下一位客人，驶向未来的每一天。
车灯划破夜色，像一道光，开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