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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陨星窃 (90-320章) 第十五章 洗剑池(番外篇)

  苏砚那壶从黑水河畔顺来的劣酒,在三人间传了最后一遍,终于见底。

  谢子游咂咂嘴,满脸的意犹未尽:“我说苏小子,你好歹也是个城主,怎么还喝这种三文钱一壶的烧刀子?下回道爷带你去个好地方,城南‘杏花楼’的‘春不老’,那才叫酒!”

  “道长倒是门清。”慕容清歌将空酒壶轻轻放在破庙门槛边,月色落在她素白裙裾上,清冷如霜,“不过此刻恐怕不是品酒的时候。”

  她话音方落,远处桃花庵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似钟鸣,倒像是重物砸在实心木桩上,沉闷得让人心头一紧。

  苏砚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吧,去看看那疯和尚又搞什么名堂。”

  三人踏着月色往桃花庵走。

  庵堂就在镇东三里外,背靠一片老桃林。这个时节桃花未开,枝桠在夜色里张牙舞爪,倒显出几分狰狞。等走近了,才瞧见桃花庵前那棵据说有三百年的老桃树下,躺着个穿灰布僧衣的和尚。

  正是白天在醉花阴里跟谢子游打赌的那位。

  和尚四仰八叉躺着,胸前僧衣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黑紫的皮肉。他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木鱼槌,槌头沾着血——不是他的。

  “啧,下手够狠。”谢子游蹲下身探了探和尚的鼻息,“还活着,不过内腑震荡,没个十天半月下不了床。”

  苏砚没看和尚,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桃树下散落着七八块碎木,看纹理是上好的黄杨木,该是那木鱼剩下的部分。三丈外的泥地上,有一道深深的拖痕,像是有人被重物拽着往后拖了丈余才停下。

  拖痕尽头,泥地里陷着半个脚印。

  苏砚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那脚印。不大,比寻常男子小上一圈,鞋底纹路很特别,是细密的回字纹。

  “回纹靴。”慕容清歌不知何时也蹲了过来,低声道,“大楚军中制式,但这是十年前的款式了。”

  苏砚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先救人。”

  三人把和尚抬进桃花庵。

  这庵堂不大,前后就两进院子。前院供着一尊斑驳的泥塑菩萨,香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看来香火不旺。后院是和尚的住处,一间禅房,一间灶屋,收拾得倒还齐整。

  谢子游翻出金创药给和尚敷上,又渡了一丝真气护住他心脉。忙活完,和尚终于悠悠转醒。

  “咳、咳咳……”和尚一睁眼就要坐起,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别乱动。”苏砚按住他肩膀,“谁打伤的你?”

  和尚喘了几口粗气,眼神渐渐聚焦。他盯着苏砚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是你啊……白天在醉花阴,跟这道士一起的小子。”

  “是我。”苏砚也在床边坐下,“说说吧,怎么回事?”

  和尚却不答,反而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小子,你信佛吗?”

  苏砚一怔。

  谢子游在旁边插嘴:“我说疯和尚,都什么时候了还扯这个?道爷我还等着听是谁把你揍成这熊样呢!”

  和尚不理他,只盯着苏砚。

  苏砚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信。”

  “为何不信?”

  “我爹临死前,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我娘每天去镇外土地庙磕头,头都磕破了,也没见哪路神仙来救我爹。”苏砚语气很平淡,“后来我娘也走了,我再也没进过庙门。”

  和尚听了,不怒反笑:“说得好!不信才好!那些泥塑木雕,拜它作甚?”

  他笑着笑着,牵动伤口,又咳出一口血沫,这才喘着气道:“打我的人……穿着军靴,蒙着面,出手是北地‘开山拳’的路子。拳劲刚猛,但后劲不足,该是练岔了气,走火入魔过。”

  “他要什么?”苏砚问。

  “要贫僧手里的一样东西。”和尚说着,艰难地抬起右手,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块黑乎乎的铁片,递给苏砚,“就这个。”

  苏砚接过铁片。

  入手冰凉,约莫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大件上硬掰下来的。铁片正面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纹路,看不真切;背面倒有两个小字,借着窗外月光,勉强能认出是“洗剑”二字。

  “洗剑……”苏砚喃喃念出这两个字,心中一动。

  慕容清歌也凑过来看,秀眉微蹙:“这是洗剑池的入门令?”

  和尚点头:“三十年前,贫僧的师父——也就是上一任拈花寺住持——与洗剑池的池主有旧。池主赠了这枚令牌,说是持此令者,可入洗剑池一次,取一剑。”

  “后来师父圆寂,这令牌就到了贫僧手里。”和尚叹了口气,“贫僧不爱练剑,这令牌就一直留着,想着哪天遇上个有缘人送了,也算物尽其用。谁曾想,今日就有人上门来抢。”

  苏砚摩挲着铁片上的纹路,忽然道:“大师白天在醉花阴说的那些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吧?”

  和尚嘿嘿一笑,不置可否。

  “你早知道有人盯上这令牌,所以故意在人前露富,想引蛇出洞?”苏砚继续道,“可惜没料到对方这么狠,直接下死手。”

  和尚笑容淡了些,看着苏砚,眼神复杂:“小子,你比贫僧想的要聪明。”

  “不是我聪明,是大师你演得太假。”苏砚把铁片递回去,“这烫手山芋,大师还是自己收着吧。”

  和尚却不接,反而往后缩了缩:“别别别,贫僧可不敢要了。今天来的是个练岔气的,万一下次来个全须全尾的,贫僧这条小命可就交待了。”

  “那你给我作甚?”

  “送你啊!”和尚理直气壮,“你不是要去洗剑池吗?正好用得上!”

  苏砚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洗剑池?”

  “谢道长下午在醉花阴说的,贫僧听见了。”和尚指了指谢子游,“他说你要去洗剑池寻一把好剑,练那什么‘窃天手’。”

  谢子游老脸一红,干咳两声。

  苏砚看看和尚,又看看手里的铁片,忽然笑了:“大师这是祸水东引啊。”

  “话不能这么说。”和尚正色道,“这叫宝剑赠英雄,红粉赠……咳,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再说了,贫僧看你顺眼,这令牌送你,总比落在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手里强。”

  他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小子,洗剑池那地方邪性得很。池底埋着九百九十九把剑,每一把剑都饮过血、沾过魂。你要去,得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可能会死。”和尚说得很认真,“也可能,会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苏砚沉默了。

  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桃枝的沙沙声。

  良久,苏砚收起铁片,站起身,对和尚抱了抱拳:“多谢大师赠令。这份情,苏砚记下了。”

  和尚摆摆手,重新躺回去,闭着眼嘟囔:“走吧走吧,贫僧要睡了。记住啊,进了洗剑池,多看,多听,少说话。还有……”

  他顿了顿,睁开一只眼,看着苏砚,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别信你在池底看见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你的至亲,你的挚爱,也别信。”

  苏砚心头一跳,还想再问,和尚已经翻过身去,背对着他们,打起了呼噜。

  “这疯和尚……”谢子游嘀咕一句,冲苏砚使了个眼色。

  三人退出禅房,轻轻带上门。

  走出桃花庵,月色正好。

  慕容清歌忽然开口:“苏砚,你真要去?”

  “去。”苏砚回答得很干脆,“周先生说过,我的路在剑上。洗剑池是天下剑修梦寐以求的地方,既然有机会,自然要去。”

  “可是那和尚说……”

  “他说可能会死。”苏砚转过头,冲慕容清歌笑了笑,月光下那笑容干净又明亮,“慕容姑娘,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在临山镇,在潮音城,在黑水河,我死过很多次了。可我还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更坚定:“既然活着,就得往前走。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好,是万丈深渊也罢,总得去看看才知道。”

  慕容清歌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洗剑池畔第一次见他的样子。

  那时他还是个刚从临山镇走出来的少年,一身粗布衣裳,背着个破包袱,站在池边看人练剑,眼神里有种狼一样的狠劲。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少年长大了,那股狠劲却没变,只是藏得更深,裹在了笑容底下。

  “我陪你去。”她说。

  苏砚一愣,转头看她。

  慕容清歌别过脸,耳根微红,语气却还是淡淡的:“谢道长也去。多个人,多个照应。”

  谢子游在旁边嘿嘿直笑:“那是那是,道爷我最喜欢看热闹了。洗剑池啊,听说池底埋着的都是上古名剑,说不定能顺两把出来换酒喝……”

  三人说着,渐渐走远。

  桃花庵禅房里,本该睡着的和尚慢慢坐起身,推开窗,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低声念了句佛号。

  “师父,您当年说的那个人,好像真让贫僧等到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串磨得发亮的佛珠,轻轻捻动。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佛珠上,隐约可见每颗珠子上都刻着一个小小的“凡”字。

  和尚看着佛珠,眼神渐渐悠远,仿佛穿透了岁月,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在拈花寺后山桃树下,一边喝酒一边跟他讲故事的老人。

  老人说,这天下就像一盘棋,人人都是棋子。但总有一天,会有一颗卒子过了河,一路杀到底,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车马炮”都掀翻。

  “卒子过河,可顶一车。”和尚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泪。

  “师父,您说的对。这世道,是该变一变了。”

  他擦掉眼泪,翻身下床,从床底拖出个积满灰尘的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件崭新的僧衣,僧衣上放着一把剑。

  剑很旧,剑鞘上的漆都斑驳了。

  和尚拿起剑,轻轻抚摸剑鞘,像是在抚摸老友的脸。

  “老伙计,睡了三十年,该醒醒了。”

  他低声说,然后一把推开禅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方向,正是洗剑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