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山镇的夜，黑得纯粹，静得瘆人。
苏砚盘腿坐在破庙漏风的门槛上，手里拎着半壶从黑水河那边顺来的劣酒，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滚入喉咙，烧得他心口发烫。
“我说苏小子，你这酒量不行啊，才喝了这点就醉眼朦胧的。”谢子游蹲在一旁，一边用袖子擦着他那把破木剑，一边酸溜溜地嘀咕，“想当年，贫道在青楼喝花酒，一坛‘醉仙酿’下肚，还能顺手把花魁抱回房，你说这……”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苏砚把酒壶递给他，笑着打断道，“道长，岁月不饶人，你这记性倒是好，撒谎都不打草稿。”
谢子游接过酒壶，嘿嘿一笑，也不恼，仰头又灌了一口，满脸红光：“那是自然，贫道这把老骨头虽然不中用了，但这定力嘛……嘿嘿，那是金刚不坏。”
坐在两人中间的慕容清歌，静静地摇着折扇，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眼底的寒意渐渐消融，化作一抹无奈的笑意。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长裙，在这漆黑的破庙里，倒像是一朵盛开在淤泥里的白莲。
“两位先生若是喝醉了，不如早早歇息。”慕容清歌轻声开口，“前方就是‘桃花庵’的地界了，明日还要赶路，莫要误了时辰。”
“歇息？大晚上的歇什么息！”谢子游一拍大腿，“贫道突然想起一事！你们可知，这桃花庵里，住着一个怪人？”
苏砚挑了挑眉，来了兴趣：“哦？什么怪人？”
“疯和尚。”谢子游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一个据说是从佛宗‘拈花寺’跑出来的疯和尚。那日在醉花阴，他跟我打了个赌，说他能在三个月内，让这临山镇一半的人都变成他的信徒。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苏砚配合地问。
“结果他把醉花阴的老板娘忽悠得晕头转向，差点把店都盘给他了！”谢子游哈哈大笑，“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慕容清歌轻轻摇了摇头：“道长，慎言。出家人不打诳语，许是那位大师另有苦衷。”
“苦衷？我看他是脑子有病！”谢子游撇撇嘴。
苏砚却没有笑，他盯着谢子游，眼神里透着一丝探究：“道长，你似乎对这疯和尚很了解啊。”
谢子游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干笑两声：“哪……哪有！贫道也就是听人瞎说的。再说了，贫道见过的奇人异事多了去了，这算什么？”
苏砚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只是仰头喝干了壶里的酒，站起身来：“走吧，今晚就在庙里凑合一宿。明天还要赶路，去‘洗剑池’。”
“洗剑池？”慕容清歌微微一怔，“苏砚，你不是说要带我去见识一下‘星火’的秘密吗？怎么突然要去洗剑池？”
“到了你就知道了。”苏砚回头，冲她眨了眨眼，笑得灿烂，“放心，有我在，保准让你大开眼界。”
……
翌日清晨。
一行人离开了破庙，朝着桃花庵的方向走去。
桃花庵位于临山镇的东郊，背靠青山，面朝绿水，环境清幽。
远远地，就能听到一阵阵诵经之声，夹杂着几声若有若无的木鱼声。
走近了才发现，这座庵堂并不大，但收拾得极为干净整洁。庭院里种满了桃花树，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枝桠遒劲，别有一番风味。
在庭院中央，一个穿着破烂僧衣的光头和尚，正拿着一把大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
听到脚步声，那和尚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灰尘的脸。
“阿弥陀佛，施主们是来上香的吗？”和尚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苏砚走上前，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大师，我们不烧香，我们想找你聊聊。”
“找我聊聊？”和尚歪着头看了苏砚半天，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小施主，你笑起来真好看，像个年画娃娃一样！来来来，咱们聊聊，你想聊什么？聊人生？聊理想？还是聊怎么发财？”
苏砚：“……”
慕容清歌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一步，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到和尚面前：“大师，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听闻大师佛法精深，不知可否指点我们一二？”
和尚看到银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把抓过银子，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原来是来布施的。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他收起银子，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小施主，你想问什么？贫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苏砚看着他，突然问道：“大师，你为何会离开拈花寺，跑到这临山镇来？”
和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神中闪过一丝黯然。
“这个嘛……”他挠了挠头，“说来话长。贫僧自幼出家，一心向佛。后来，贫僧悟到了‘凡心’的真谛，觉得寺里的清规戒律太束缚人了，于是便离开了寺庙，四处云游，寻找真正的大道。”
“凡心？”苏砚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对，凡心。”和尚点了点头，神神叨叨地说道，“世人皆说修道之人要六根清净，要断绝七情六欲。但贫僧觉得，这世上最难得的就是一颗凡心。有了凡心，才能体悟世间百态，才能明白真正的道义。”
苏砚听得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周先生曾经说过的话：“天道无情，常与善人。然善人之所以为善，非因天道，乃因其心存善念。”
或许，这个疯和尚虽然行事疯癫，但在这“凡心”二字上，却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
“大师，那你觉得，何为凡心？”苏砚追问道。
和尚突然凑近苏砚，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小施主，你可知这世上最厉害的是什么？”
“是什么？”
“是人心。”和尚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人心齐，泰山移。只要人心所向，别说是一个临山镇，就算是这天下，也能改朝换代！”
苏砚心中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但又抓不住。
他正想再问，突然，一阵急促的钟声响起。
“铛——铛——铛——”
声音连绵不绝，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迫感。
和尚脸色一变，猛地后退几步，大声喊道：“不好！有妖魔入侵！施主们快走！贫僧去去就回！”
说完，他身形一闪，竟然施展起了某种身法，朝着山门外冲去。
苏砚和慕容清歌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
山门外。
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壮汉，正挥舞着一把巨大的斧头，疯狂地砍向桃花庵的大门。
“孽畜！休得猖狂！”和尚手持扫帚，大喝一声，迎了上去。
“当！”
斧头与扫帚相撞，发出一声巨响。
和尚连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好大的力气！”和尚啐了一口，眼神变得凝重起来，“施主，你不是普通的妖魔，你是被人操控的傀儡！”
壮汉没有说话，只是再次举起斧头，疯狂地砍了过来。
和尚深吸一口气，突然将扫帚往地上一插，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大威天龙，般若诸佛，娑婆世界，听我号令！”
随着他的咒语声，一道金光从他体内冲天而起，化作一条巨大的金龙，盘旋在空中。
“吼——”
金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张口喷出一道金色的雷电，劈向了壮汉。
“轰——”
壮汉被雷电劈中，浑身焦黑，倒了下去。
但他似乎并没有死透，竟然挣扎着爬了起来，再次挥舞着斧头砍了过来。
“孽畜！还敢顽抗！”和尚怒喝一声，再次施展法术。
这一次，他直接冲了上去，与壮汉战在了一起。
苏砚和慕容清歌站在一旁观战，心中暗暗震惊。
这个疯和尚的实力，竟然如此恐怖！
要知道，那壮汉虽然看起来是傀儡，但那一身蛮力，绝对不输于普通的金丹期修士。
而这个和尚，竟然能与之抗衡，甚至隐隐占据上风。
“苏砚，你看出来了没有？”慕容清歌低声问道。
苏砚点了点头：“他这是在燃烧精血，激发潜能。这种做法，无异于饮鸩止渴。”
“那我们该怎么办？”慕容清歌问道。
苏砚沉默了片刻，突然转身，朝着山下的方向跑去。
“苏砚！你去哪儿？”慕容清歌急忙喊道。
“去找救兵！”苏砚头也不回地喊道，“这和尚已经疯了，再这么打下去，必死无疑！”
……
山下。
苏砚一路狂奔，终于在一处山谷中，找到了正在采药的季无涯。
“季大人！”苏砚气喘吁吁地喊道，“快跟我走！桃花庵出事了！”
季无涯抬起头，看了苏砚一眼，淡淡笑道：“哦？桃花庵？那个疯和尚不是在那儿吗？他能出什么事？”
“他被人暗算了！”苏砚急道，“对方用的是一种诡异的傀儡术，那个疯和尚已经支撑不住了！”
季无涯微微皱眉，放下手中的草药，站起身来：“带路。”
……
桃花庵。
此时的和尚，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他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染红，身上布满了伤口，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而那个壮汉，虽然也被打得半死，但依然在疯狂地攻击着。
“哈哈哈！秃驴！你不是很狂吗？你不是很厉害吗？今天，你就死在这里吧！”壮汉突然开口说话了，声音沙哑难听，仿佛是两块磨刀石在摩擦。
“你……你是谁？”和尚艰难地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重要的是，你是最后一个阻碍我完成任务的人。”
“什么任务？”和尚咬牙问道。
“取你的命，然后，毁了这桃花庵。”壮汉举起斧头，再次砍了过来。
“砰！”
就在斧头即将落在和尚头上的一刹那，一道黑色的剑光突然从天而降，将斧头斩成了两截。
“谁？”壮汉大惊失色，猛地抬起头。
只见一个身穿青衫的青年，手持长剑，缓缓落下。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白裙的女子，以及一个穿着道袍的老者。
“苏砚？”壮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正是。”苏砚微微一笑，手中长剑一抖，剑光如虹，瞬间将壮汉缠绕了起来。
“你……你怎么会……”壮汉惊恐地看着苏砚，“你不是应该在临山镇吗？你不是应该去洗剑池吗？”
“洗剑池？”苏砚笑了笑，“我是要去洗剑池，但我更不想看到无辜的人死在眼前。”
他手腕一翻，剑光暴涨，瞬间将壮汉斩成了两截。
“噗通——”
壮汉的尸体倒在地上，化作一滩黑色的脓水，散发着恶臭。
和尚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满脸劫后余生的喜悦。
“阿弥陀佛……多谢施主救命之恩。”
苏砚收起长剑，走到和尚面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大师，你没事就好。”苏砚笑着说道。
和尚看着苏砚，眼中充满了感激：“施主，你……你叫什么名字？”
“苏砚。”
“苏砚……”和尚喃喃自语，“好名字。苏砚，苏砚，似剑，似砚。剑者，锋芒毕露；砚者，沉稳内敛。施主，你二者兼备，未来必成大器。”
苏砚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疯和尚虽然疯疯癫癫，但眼光却毒辣得很。
“大师，你刚才说的‘凡心’，到底是什么意思？”苏砚趁机问道。
和尚看着他，突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施主，你真的想知道吗？”
“想。”
“那好吧。”和尚点了点头，“不过，这个答案，需要施主自己去寻找。贫僧能告诉你的，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凡心者，既要有猛虎下山之势，也要有细嗅蔷薇之柔。”和尚说完，转身走进了大殿，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苏砚愣在原地，久久不语。
他总觉得，这个疯和尚的话里，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深究的时候。
“苏砚。”慕容清歌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我们走吧。”
苏砚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好。”
一行人离开了桃花庵，朝着洗剑池的方向走去。
……
洗剑池。
这是一个位于深山之中的巨大湖泊，湖水碧绿如玉，散发着淡淡的寒气。
在湖中心，有一座小岛，岛上有一座古老的剑冢。
苏砚站在湖边，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充满了期待。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人生，将翻开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