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星云从舷窗外无声流过，细碎冰晶在星光中折射出微芒。
李长生盘腿坐在甲板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
说是茶具，其实就是从青云界顺手带上来的几个粗陶碗和一把豁口铜壶。
壶里的水却是天道池水，在仙界都是各大宗门供奉的至宝，他拿来泡茶，跟村口老头用井水沏茶叶末子没什么两样。
水烧开时，壶嘴冒出的蒸汽隐带道韵，在甲板上盘旋片刻才消散。
小白蜷缩在他怀里，雪白皮毛贴着他的手臂，九条尾巴自然垂在两侧，随呼吸微微起伏。
它的鼻尖轻轻翕动，偶尔在梦里发出细微的呜咽，不知又梦见了什么吃食。
它的一只前爪搭在李长生手腕上，软软的爪垫压着他的脉搏。
李长生低头看了看它。
他伸手轻轻顺了顺它背上的毛。
小白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尾巴无意识地摆了摆，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甲板上安静极了。
只有壶中沸水的咕嘟声，和星云冰晶偶尔撞击船身的轻响。
甲板另一端，艾伦坐在一个翻过来的木箱上。
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想该怎么落笔。
他看着眼前的画面，白衣少年盘坐泡茶，怀抱白狐，神情恬淡得像是山间书生。
但就在昨天。
就在不到一天之前。
这个人一掌碎了深渊教廷存在数万年的信仰熔炉，一拳把深渊之主的意志投影轰回深渊最深处，然后在废墟中扒拉了半天，翻出几坛没喝完的酒，拎着酒扛着狐狸头也不回地走了。
数十亿信徒在身后哭天喊地，万年大主教抱着碎裂的神像精神崩溃。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然后现在，他在泡茶。
用天道池水泡茶。
给狐狸顺毛。
这种反差让艾伦的笔尖悬了快半刻钟，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他试着在脑海中组织语言。
恐怖的强者，这句不对，太单薄了。
冷血的毁灭者，这句更不对。
他亲眼看到那些被囚禁的灵魂从碎裂的熔炉中涌出，化作光雨洒落在圣域上空。
那一幕让他到现在还会起鸡皮疙瘩。
一个冷血的毁灭者不会释放灵魂。
一个冷血的毁灭者也不会在废墟中蹲半天只为找几坛酒。
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在星舟上给狐狸顺毛。
艾伦的笔尖终于落在了纸面上。
他写得很慢。
他写道，他不是什么救世主，也不是什么毁灭者，他只是一个想要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的旅人，只不过当有人挡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会把挡路的东西连同它背后的一切一起抹掉，然后继续赶路。
写完这行字，艾伦自己愣了一下。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大概是他写过的最准确的一段描述了。
“艾伦。”
李长生忽然开口。
艾伦差点把笔记本扔出去，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在、在！”
“你要不要喝杯茶？”
李长生端着一个粗陶碗，朝他晃了晃。
碗里的茶汤清澈见底，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灵韵光泽。
艾伦受宠若惊地走过去，双手接过茶碗。
碗壁微微发烫。
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茶汤入喉的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一股温润力量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体内的魔力核心开始轻微震颤，平日里淤塞的魔力经脉被茶汤蕴含的道韵一一冲开，带来一阵前所未有的通透舒畅。
他的手在发抖。
他清楚地感知到，这一口茶的效果堪比他花三个月时间进行一次完整的魔力洗礼。
一口茶抵得上三个月的修行。
而这个人拿它当日常饮品，就着深渊圣酒一块儿喝。
“好、好喝。”
艾伦的声音都在发颤。
“坐下喝。”
李长生朝旁边的甲板点了点下巴。
“站着喝茶，糟蹋东西。”
艾伦老老实实地在他旁边坐下来，捧着粗陶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他不敢喝快。
他怕喝太快身体承受不住。
两人一狐在星舟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银白冰晶从星舟两侧无声流过，偶尔撞在船身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前辈。”
艾伦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
“您在仙界的时候……也是这样到处游历吗？”
李长生想了想。
“也不全是。”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又顺手拿起旁边的深渊圣酒灌了一口，茶酒混喝。
“早些年在一个地方待了很久，后来收了个徒弟，才开始出门走动。”
“徒弟？”
艾伦来了兴趣。
“嗯，叫叶秋。”
李长生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自然的温度。
“小时候练剑总是把剑甩飞，有一回直接甩到了屋顶上，他爬上去拿剑，踩塌了三片瓦，摔下来的时候脸先着地。”
艾伦噗地笑了出来。
“还有一次。”
李长生自己也笑了。
“小白第一次吃到烤鱼，兴奋得在屋顶上跑了三圈，把刚修好的瓦又踩塌了。”
怀里的小白耳朵动了动，嘴巴无意识地吧唧了一下。
艾伦笑得前仰后合。
他发现自己在笑时，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不是敬畏，而是一种亲切。
眼前这个人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存在。
他会给狐狸顺毛，会为了几坛酒在废墟里扒拉半天碎石头，会用带着骄傲和无奈的语气讲自己徒弟小时候的糗事。
他是一个真正有血有肉的人。
只不过这个人碰巧能一拳轰退远古存在而已。
“前辈。”
艾伦的笑意还挂在脸上。
“您讲的这些，我能写进笔记里吗？”
“随便写。”
李长生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反正也没人看。”
艾伦在心里默默反驳，等这本笔记流传出去，整个万界星海都会抢着看。
他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字迹比之前工整了许多。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李长生又讲了几个仙界的趣事，比如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脾气暴躁的老龟，比如某个小镇上酿酒的有意思的老头儿。
艾伦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一两句嘴。
李长生也不嫌烦，想到什么说什么。
他靠在船舷上，一手端着茶碗，一手揉着怀里酣睡的小白，看着银白星云从身边流过。
星光洒在他的白衣上。
这是他踏入万界星海以来最平静的一段时光。
没有敌人，没有阴谋，也没有需要碾碎的东西。
只有好茶、好酒和好景色，以及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年轻人。
他眯起眼睛，神情恬淡。
星云中的冰晶在星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
四周很安静。
安静到他甚至觉得这样漫无目的地漂下去也不错。
然后，毫无预兆地碎了。
李长生的眼神在一瞬间变了。
他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能量波动。
那丝波动来自极遥远的方向，穿越了不知多少个星域，微弱得几乎不可能被感知。
但李长生感知到了。
因为那不是普通的能量。
那是一种他无比熟悉的东西。
是剑意。
是叶秋的剑意。
李长生猛地坐直了身体。
小白在同一瞬间从睡梦中惊醒，竖起的耳朵急速转动，九条尾巴根根炸开。
它从李长生怀里跳下来，焦躁地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喉咙深处发出尖锐的低鸣。
它也感知到了。
艾伦手中的笔停住了。
他看到李长生的表情，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
他从未在这位前辈脸上见过这种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