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思绪起落,林川顺着朱棣的话说道:
“殿下本是太祖属意继承人,朱允炆是矫诏弑祖的篡逆罪人,殿下此举,只是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帝位,自然无需照搬完整的三辞三让繁礼。”
“但千年礼法传承,宗室、勋贵、老臣皆看在眼里,殿下可适当摆出辞让之态,删繁就简,一辞即受,既守礼法谦德,又无冗余表演,恰到好处。
“如此,文武百官知殿下胸襟,宗室勋贵知殿下守礼,非强势寡德之君,朝野人心也能安定。”
林川知道,明朝历代皇帝,只要是名正言顺的储君继位,都只是简单推让一次,随即登基。
历史上,只有永乐帝朱棣、景泰帝朱祁钰、嘉靖帝朱厚熜三人,因是藩王入主中枢,天然存在 “越位”,名分存疑,才走完了三辞三让的流程,反复辞让。
目的是对外宣告:我本无心帝位,是群臣、社稷强行推举,并非贪图权位,以此堵天下悠悠众口。
朱棣听后,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他本就厌烦这些虚头巴脑的朝堂套路,奈何礼法桎梏不得不守。
林川的方案刚好两全其美,既不用刻意演戏,又能堵住天下非议。
朱棣当即点头:“此言深得我心,便依你所言。”
林川拱手:“殿下圣明。”
说完,他没有急着退下,而是顺势问道:“殿下明日可是打算在奉天殿召集百官,令朱允炆当众认罪?”
朱棣眼神一沉,语气决绝:“不错,此事必须当众做实,孤要让天下人看清真伪,厘清正统归属。”
这才是朱棣最关心的事。
登基可以缓一缓,杀人可以缓一缓,但朱允炆认罪,不能含糊。
只要朱允炆当众承认弑祖、矫诏、篡位,建文朝的正统便会被彻底击碎。
自己继位,才是名正言顺的顺位继承。
“臣有一策,效果更胜奉天殿当庭对峙。”
林川拱手建言:“不如将场地改至太祖孝陵之前。”
嗯?
朱棣来了兴致:“你且细说。”
林川继续道:“殿下登基在望,需先谒孝陵以告慰太祖英灵,再登大宝方合天道人心,恰好可让朱允炆对着先帝英灵、文武百官、京师军民,当众忏悔认罪,亲口承认弑祖矫诏、篡逆乱政之罪。”
“如此一来,天地为证、祖宗为证、百官万民为证,此事载入史册,铁板钉钉、无可辩驳,从此世间再无燕王篡位的流言,殿下顺位继承的正统性,万世不移,彻底稳固新朝大局。”
这一手,直接把朝堂礼法、人心舆论、史书定论全部拿捏。
朱棣眼睛骤然一亮,满心赞赏,忍不住感慨:“方伯真乃旷世奇才!孤得你相助,如得良辅,万幸至极!”
林川微微躬身,语气谦逊:“殿下谬赞,臣只是尽本分,察利弊而已。”
嘴上谦虚,心里却很清楚,这事就该这么办。
朱允炆不是要脸吗?
那就让他在太祖孝陵前,把脸亲手撕下来。
朱棣不是要名分吗?
那就让天地祖宗一起给他背书。
百官不是怕清算吗?
那就让他们亲眼见证新朝正统,从此谁也别装糊涂。
一套流程走下来,各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林川继续道:“明日孝陵认罪礼毕,臣便领衔文武百官,二次上劝进表,请殿下登基称帝。”
“殿下届时顺势应允,随后率百官返还奉天殿,行登基大礼,君临天下。”
“如此,认罪在前,劝进在后,正名、受命、登基,流程相承,名分圆满,毫无破绽。”
朱棣听得心潮起伏,连日征战带来的疲惫,在这一刻像被一扫而空。
他原本只想让朱允炆在奉天殿认罪,再顺势登基。
可林川这一改,格局立刻不同。
奉天殿,是朝堂。
太祖孝陵,是祖宗。
在朝堂上定罪,是给百官看。
在孝陵前认罪,是给天下看。
朱棣望着林川,越看越满意,这小子打仗能破城,治政能稳局,论礼法,还能把繁文缛节化成杀人不见血的刀。
如此人才,若不是自己人,朱棣睡觉都得睁半只眼。
幸好,他是父皇派给孤的。
朱棣压着难掩的振奋,当即拍板:“好!此事尽数依你之计行事!”
“即刻传命鸿胪寺,知会在京文武百官,明日一早,随孤赴钟山拜谒太祖孝陵,行君臣父子大礼。”
他眼神一冷,补上一句:“任何人不得缺席,绑也得给我绑去!”
“臣遵令!”林川躬身领命。
武英殿的既定对策敲定,朱棣当即起身,整了整身上袍服。
“随孤去午门。”
他语气平淡,姿态从容。
戏要做全套,礼法要落实处,百官联名劝进,自己总得当众辞让一番,给史官留笔墨,给天下留体面。
林川垂手应诺,紧随其后。
西宫外仪仗早已备妥,銮驾齐备、旗幡整齐。
朱棣登舆落座,仪仗缓缓启动,甲士分列开路,步伐铿锵有序。
林川徒步随行在侧,一路心里盘算着如何安排明日全套礼仪流程,为朱棣登基、新朝定鼎,做最后一步铺垫。
不多时,队伍抵达午门。
午门外,文武百官早已列队恭候,数百人乌压压站了一片。
有勋贵,有六部官员,有翰林,有科道,有各衙门的中层官吏,一个个垂首肃立,官服整齐,面上写满恭顺。
朱棣銮驾一到,众人齐齐躬身。
谷王朱橞率先出列,身为皇室藩王,辈分尊崇,又是今日劝进首倡之人。
他行至驾前,躬身一拜,神色肃穆,语气恳切。
“国不可一日无君,燕王殿下乃先帝嫡脉,天命所归,当承大宝,安定社稷。”
“臣等恳请殿下即刻登基,以慰天下万民之望!”
话音落下,曹国公李景隆等一众勋贵紧随出列。
六部官员、都察院、翰林院、六科给事中也纷纷附和。
“请殿下承继大统!”
“请殿下即皇帝位!”
声浪齐整,响彻午门之外。
朱棣端坐銮驾之上,神色淡然,缓缓抬手,吐出一套标准的谦辞话术。
“孤本藩王,此番起兵,只为靖难拨乱,扫清逆谋,初衷在于安定社稷、匡扶正统,从未敢觊觎帝位,此事容后再议,诸位不必多劝。”
话术谦虚得体,分寸拿捏恰到好处,既没有把话说死,也没有真往外推。
这就是礼法的妙处。
听起来是拒绝,实则是告诉所有人:孤知道你们的心意了,流程也开始了,别急。
林川站在一旁,心里给这套话打了个九十九分。
不愧是大明特级演员JUdy,虽说嫌繁文缛节麻烦,但真到该演的时候,也没掉链子。
这种载入史册的关键场面,哪怕心里早已笃定江山在手,脸上也得有三分克制、三分谦德、四分天命难违,主打一个体面。
一番客套辞让完毕,朱棣也懒得继续在午门外耗着。
戏演到这里就够了。
再演下去,百官还得继续跪,自己也得继续推。
大家都累。
朱棣转头看了林川一眼,微微颔首。
余下的安抚百官、规整事宜,尽数交由林川处置,他则准备摆驾回宫,静待明日大典。
就在銮驾即将调转方向、百官即将散去之际,一道青色官袍身影骤然从人群中窜出,快步冲到驾前,跪地拦路。
“殿下且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