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林而过,带起阵阵阴寒。
周济死死攥着斧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嗡声道:「可这到底图什麽?苍梧台乃大魏武道重地,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南岭外围公然屠戮外院学子?」
几人皆是沉默。
张亭晚靠在树干上,忽然压低了嗓音:「前些日子我在经阁翻阅南岭府志时,倒是瞧见过一些旧闻。」
陈平看向他。
张亭晚理了理思绪,道:「那本残卷上提过,这南岭深处,自古便盘踞着一支部族,他们天生能通幽驭邪,手段阴毒,被称作南岭山民。」
翟静抱剑的双手微微收紧。
张亭晚继续道:「古籍记载,大魏扩张至此,大约是一百五十年前的事,当时的漓川总督点了三万精兵,入南岭征伐,结果大军一入深山,便撞上了这群南岭山民,双方血战连月,我大魏折损极为惨重,近乎八成的士兵葬身於此,连屍骨都拼不全。」
周济倒抽一口凉气。
「不过,那群南岭山民也被杀得近乎断代。」张亭晚顿了顿,「那一战打到底,双方都扛不住了,山民为了保住最後一点血脉传承,便主动与大魏定下了契约,山民动用秘法将南岭深处的妖魔邪祟镇压在腹地,大魏兵马不得深入腹地,只准在外围活动,一百五十年来,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陈平道:「一百五十年前签的契约,能管用到现在?」
张亭晚点头:「苍梧台年年组织外院学子进山猎魔,但向来只在外围打转,而且这些年,外围邪祟的数量和凶性,一直维持在可控的范围内,从未闹过大乱子。」
翟静道:「若真是那群南岭山民在深处镇压邪祟,外围这百来年的太平,便有了解释「」
。
陈平垂眸,视线扫过地上那具学子的无头屍骸,语气平直:「可眼下,有人在南岭外围屠戮苍梧台学子,用的还是傀儡术。」
周济道:「可咱们一直在外围转悠,没去触深处的霉头,这也不算坏了规矩吧?」
陈平沉默片刻,开口道:「只有两种可能,要麽是大魏这边有人越界,先坏了规矩,要麽是那群南岭山民准备单方面撕毁这份百年的契约。」
张亭晚脸色骤变:「若是山民撕毁契约,不再镇压深处的妖魔————」
话未说透,在场几人皆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走。
陈平望向漆黑的密林深处:「现下计较这些没用,只有两个疑点,其一,这批白丝傀儡,究竟是南岭山民的手段,还是有第三方势力在祸水东引?其二,若真是山民作乱,为何偏偏挑在今年动手?」
翟静道:「百年盟约不会凭空作废,定是大魏生了变数,又或者山民内部出岔子。」
陈平点了点头,自光依次扫过三人:「不管里面藏着什麽,与我们何干,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留着这条命走出南岭。」
周济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罗教习难不成没发觉?他可是内院的高手。」
陈平看了他一眼,道:「罗教习修为远胜我等,这林子里出了这麽大的变故,他若活着,不可能毫无察觉。」
张亭晚嘴唇哆嗦:「陈兄的意思是————连罗教习都遭了毒手?」
陈平摇头:「死没死,我不清楚,不过现在不应该将希望放在他身上。」
他上前一步,看向三人:「从这一刻起,除了我们四个,不要相信这林子里的任何活物,遇到同窗求救,有多远躲多远,若实在於心不忍,丢下两株草药算是全了同门之谊,但绝不可为任何人停留半步。」
三人无人提出异议。
几人迅速清扫痕迹,借着夜色朝外围潜行。
在这压抑的死林子里摸黑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最前方的陈平脚下猝然一停,右手握住刀柄。
「前面三十步,大树底下藏着两个,气血极弱。」
四人压低身形,无声靠近。
透过灌木丛,借着月光,能隐约瞧见两道身着苍梧台制服的人影萎顿在一棵古树下。
其中一人胸口晕开大片血迹,另一人小腿处缠着几圈布条,血已经洇透了布料,顺着脚踝滴落,在泥地上积起一汪血洼。
听见脚步声,两人擡起头。
「救————救命————」胸口负伤那人看清来人衣着,满是泥污的脸上迸出狂喜,他吃力地伸出一只手,指尖颤抖着,「求各位同窗————别丢下我们————」
陈平观水法扫过去。
两人的气血波动极其微弱且紊乱,呼吸急促,伴随着大量失血。
像是活生生的人。
但也极有可能是伪装。
陈平的脚步没有停,径直从两人身侧穿行而过,只留下一句话:「张兄,给他们留点草药。」
张亭晚脚步一滞,从行囊里翻出几株草药,将草药丢在两人手边,压低声音道:「这是补气血的,天亮前若能自己爬到外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说罢,起身追向陈平。
那两人看着几人离开的背影,腿部受伤那人带着哭腔嘶喊:「别走————求求你们别丢下我们等死啊!」
声音在林间回荡了两圈,被夜色吞没。
周济落在队尾,没忍住回头瞥了一眼,那棵古树的轮廓已被树影遮住,看不清了。
他深吸一口冷气,握住斧柄,大步跟上。
林间重归死寂,只余下脚底碾碎枯叶的沙沙声。
古树下,两人瘫软在树根上,大口喘着粗气。
胸口受伤那人哆嗦着手,抓起草药塞进嘴里,苦涩的汁水顺着喉管流下,药力在腹中化开,伤口的渗血止住了几分。
腿部受伤的学子一边嚼着草药,一边红着眼骂道:「妈的,这些甲等学子压根没把我们的命当命,眼睁睁看着咱们快咽气了,丢几根破草就溜,连搭把手都不肯!」
同伴吐出一口带着药渣的血沫,虚弱道:「省点力气吧。人家能给口吊命的药,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他死死抠住树皮,想站起来,腿上那道伤口瞬间崩开,疼得他冷汗直冒,颓然跌坐回去,咬牙道:「这笔帐记下了,等活着回到苍梧台,一定要禀明院内,调大军平了这帮猎宝人!」
话音未落,林间传来一阵极轻极规律的脚步声。
沙、沙、沙。
两人浑身汗毛倒竖,手摸向腰间兵器。
几道身形从灌木丛中走出,为首之人穿着苍梧台黑色长衫,面容清俊,嘴角噙着浅笑,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两人看清来人,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腿伤学子喜极而泣:「陆公子!陆枕书公子!
太好了!」
陆枕书从林中走出,身後跟着五名苍梧台制服的学子,面色铁青,眼神空洞,步履僵硬。
他停在两人三步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笑意温和:「二位同窗————可是刘教习门下的师弟?」
那学子连连点头,眼泪混着泥污往下掉:「正是正是!陆公子您来得太是时候了!这南岭里的猎宝人全疯了,见人就杀,我们那一队全折在里面了,就剩我们两个————」
陆枕书微微颔首,嘴角的弧度未变,打断道:「你们————可曾见过陈平?」
两人愣了一下。
胸口带伤那人连忙指着陈平小队离去的方向道:「见过!就在刚才,他们四个朝那个方向走了,那陈平心肠歹毒,见死不救————
陆枕书顺着那人手指望向黑暗深处,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嘴角笑容扩大了些。
「陆公子,快带我们离开这鬼地方吧,我们真的撑不住了————」
陆枕书收回目光,看向两人,笑容依旧温和。
「这就足够了。
话音刚落,身後幽林里钻出十几个身影,破烂兽皮,满身血污,脸色惨白,眼眶深陷,眼珠泛着灰白色。
两人脸色瞬间惨白。
「陆————陆公子————这————」
其中一人想要大喊,喉咙像是被什麽卡住,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
陆枕书没有理会,笑着擡起右手,四根手指搭在自己的脖颈上。
然後,开始用力地挠。
指甲抠进皮肉里,一下,两下,他越挠越用力,生生在喉管处型出几道血槽。
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流,滴在枯叶上。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减退,甚至带着一丝愉悦。
不多时,脖颈已被抓挠得血肉模糊。
身後两名呆滞的苍梧台学子迈步而出,抽出腰间长刀,一步步逼向那两人。
「不————不要过来————求求你————救命啊!」
两人往後缩,但伤势太重,根本动不了。
唰。
两抹刀光斩落。
两颗头颅滚落在泥地里,断颈处的鲜血喷涌而出,将周遭的腐叶浇得透湿。
陆枕书缓缓放下手,脖颈上的烂肉间,无数根泛着惨白微光的细长丝线,在血肉中扭动穿梭。
他偏过头,视线锁住陈平离开的方位,眼底爆发出一股扭曲的兴奋。
「抓到你了————」
他舔了舔唇边的血迹,嗓音嘶哑:「追!」
十几个傀儡暴起,朝着陈平离去的方向冲去,五名苍梧台学子紧随其後,步伐僵硬,但极快。
月光落在林地上。
树根下,只剩两具无头屍骸,和散落一地的草药。
鲜血渗进黑土,很快就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