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剧本他下载了很久了，一直没拿出来。
之前想过要不要给谭宇拍，但后来想了想，这个剧的分量太重了，谭宇一个新人导演，撑不起来。
不是能力问题，是资历问题。
这种级别的项目，需要一个镇得住场子的导演，需要一个能调动各方资源的团队。
谭宇还差些火候。
不过接着这次的几乎，其实可以给王建国商量一下，让谭宇也挂到导演的最后一栏镀一层金。
陆然把文件复制到了U盘里，拿着U盘回了客厅。
他把U盘递给王建国，王建国接过去的时候表情有些疑惑。
“这是什么？”王建国问。
“剧本。”
“你什么时候写的？”
“之前闲着没事的时候写的。一直没拿出来，觉得时机不对。今天您来了，我觉得时机到了。”
陆然笑着正色道：“正所谓宝剑赠英雄，这个剧我想只有在您手里才能发挥最大价值。”
既然是官方背景，那陆然一定要尽量和王建国打好关系，以后只要不是太过分，还不是一路绿灯。
王建国看着手里的U盘，表情有些复杂。
他大概在想，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在敷衍他？
一个剧本不是一天两天能写出来的，尤其是这种反腐题材的正剧，需要大量的资料搜集和案例研究，不是坐在家里拍拍脑袋就能写出来的。
如果陆然拿出来的东西质量不行，那这趟就白来了。
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把U盘攥在手心里，站起来，对沈志伟说了一句：“老沈，借你书房用一下。”
沈志伟站起来，带着王建国去了书房。
陆然跟在他们后面，进了书房之后打开了电脑，把U盘插上，打开了那个文件。
王建国在椅子上坐下，沈志伟站在他身后，陆然靠在书桌旁边。
屏幕上出现了两个大字——“狂飙”。
王建国开始看。
第一页是故事梗概。
他看得很慢，几乎是一行一行地看。
看到“高启强”三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嘴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继续往下看。
看到“安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沈志伟站在他身后，也盯着屏幕。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书房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陆然看他们看得认真，就去客厅倒了两杯水端进来，放在书桌上。
没人理他。
他又去厨房切了一盘水果端进来，放在水杯旁边。
还是没人理他。
他干脆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拿出手机刷TUTU，但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两个人的表情。
王建国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审视，变成了专注，又从专注变成了入迷。
他的身体从靠在椅背上变成了前倾，两只手放在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沈志伟也好不到哪去，他的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被钉在了王建国的椅子后面。
陆然给他们倒了三次水，每次端进去的时候，杯子里的水都是满的，一口没动，只是变凉了。
水果也是，切得好好的摆在那里，一块没少。
他觉得自己像个伺候老爷的丫鬟，老爷还不领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书房的采光很好，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实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金色的光斑。
陆然把百叶窗调了一下角度，让光线不那么刺眼。
没人注意到。
他又刷了一会儿手机，看了几篇游戏行业的分析文章，又看了几条微博热搜，又在水友群里抢了几个红包。
所有人都在摸鱼，只有他在干活，不对，只有他在看别人干活。
终于，在天色开始发暗的时候，王建国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站起来。
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已经滚动到最底部的文档，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转过身，双手握住了陆然的手。
握得很紧。
陆然被吓了一跳，这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强烈得多。
王建国的眼眶是红的。
不是那种要哭出来的红，是那种情绪到了但拼命忍住的红。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第一遍没说出来。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这次说出来了，声音有点抖。
“陆老师，这个剧本，你写了多久？”
陆然被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心虚。
他不能说“我从系统里下载的，花了不到一秒钟”。
但他也不能说“我写了好几年”，因为那也不符合事实。
他想了一个中间值。
“断断续续写了挺久的。想到一点写一点，慢慢攒起来的。”
王建国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的手还握着陆然的手，没有松开。
“我干这行干了三十年，看过的剧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好的看过，差的也看过。但这个剧本，不一样的。”他松开一只手，用另一只手指了指电脑屏幕，“高启强这个人物，他不是天生的坏人。他是一步一步被逼成那样的。观众看他，不会觉得他是个十恶不赦的魔鬼，会觉得他可怜、可恨、可惜。这种人物，才是真实的。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坏人，也没有纯粹的好人。每个人都是被环境推着走的，有些人撑住了，有些人没撑住。”
沈志伟这时候也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安欣那条线也写得好。他不是一个无所不能的英雄，他会犹豫，会害怕，会在坚持和放弃之间摇摆。但他最后还是撑住了。这种人设，观众看着有代入感，会觉得‘我要是他，我可能做不到’。越是做不到，越佩服能做到的人。”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像是在给剧本写读后感。
陆然站在旁边，听着他们夸自己写的东西，心里有点飘飘然，但脸上保持着谦虚的表情。
王建国说了一会儿，忽然停了下来，重新握住陆然的手，这次握得更紧了。
“陆老师，这个本子，我一定要拍。不是我想拍，是应该拍。这么好的本子，如果不拍出来，是对编剧的不尊重，也是对观众的不负责。”
陆然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张了张嘴想说“您过奖了”，但话还没出口，王建国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认真。
“陆老师，这个项目，我希望能由你来担任总编剧。拍摄过程中，我希望你能全程跟组。不是为了改剧本，是为了保证剧本的完整性。一个好的剧本，碰上一个不靠谱的导演，就是灾难。我不是说沈导不靠谱，也不是说我不靠谱，但这部戏不是一个人说了算，还有方方面面的力量在介入。我需要你帮我守住底线。”
陆然看了沈志伟一眼。
沈志伟点了点头，那意思是“我同意”。
陆然想了想，答应了。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是因为王建国说得对。
这个本子如果不拍好，对不起它。
前世《狂飙》拍成了什么样，他太清楚了。
高启强从卖鱼小贩一步步变成京海市的地下皇帝，安欣从意气风发的刑警变成两鬓斑白的宣传科长，这两个人二十年的纠缠和对抗，是整个龙国电视剧史上最精彩的人物关系之一。
这个世界没有高启强，没有安欣，没有京海市。
他要重新创造它们，用文字，用画面，用演员的表演，用导演的镜头。
这是一个创作者能拥有的最好的机会。
“行。我跟。”
王建国松了一口气，松开手，退后一步，对着陆然鞠了一躬。
不是那种随意的点头，是那种认真的、九十度的鞠躬。
陆然赶紧扶住他：“王导您别这样。”
这么大的一个领导，还是自己父辈的年纪，也算是前辈的人了，给自己鞠躬，陆然觉得他可受不了。
“这一躬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写的这个本子的。”王建国直起身，眼眶又红了一点，“陆老师，你不知道我找了多少年才找到这样的本子。反腐题材，难写。写浅了没意思，写深了播不了。你找到了一个刚刚好的位置，不浅不深，不偏不倚。既能让观众看得过瘾，又不会让上边觉得你在添乱。这个分寸，比写一万字都难。”
王建国和沈志伟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陆然和沈月歌站在门口送他们。
王建国上车之前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陆老师，保持联系”，然后才弯腰钻进了车里。
沈志伟开车，他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冲陆然摆了摆手，说了一句“腌菜记得放冰箱”，然后踩了油门，车子消失在小区门口的转角处。
陆然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红色的塑料袋，袋子里是陈慧娴做的腌菜。
他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在回想刚才在书房里的那几个小时。
王建国这个人，虽然第一次见感觉气场很不错，而且位居高位，但对待陆然，却一点没有把他当小辈看的意思。
能做到这一点，陆然也对王建国高看了许多。
往往身居高位的人，是不会也不愿意放下身段的，除非他是真的感动到了。
沈月歌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进去吧，站这儿干嘛？”
陆然回过神来，关了门，把腌菜放进冰箱。
到底是丈母娘的一片心意，吃烦了山珍海味后，确实可以尝尝腌菜。
沈月歌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活，问了一句：“那个剧本，你真的能写完？”
刚才两人看剧本的时候，沈月歌没哟凑近，所以她以为陆然只是写了个开头。
陆然把冰箱门关上，转过身看着她：“已经写出来了。”
“什么时候写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在家的时候写的。你去做头发的那天，还有你去工作室的那天，还有你睡觉之后。”总是陆然把沈月歌不在家的时间都胡诌上来，反正沈月歌也不知道。
沈月歌想了想，好像确实有几次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书房的灯还亮着。
她以为陆然在加班写代码，就没打扰他。
现在看来，那不是在写代码，是在写剧本。
“那你以后要跟组？拍多久？”
“不知道。王导说尽量赶暑假档，那应该不会太久。两三个月吧。”
沈月歌“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她转身走回厨房，打开灶台上的锅盖看了看，汤已经凉了。
她重新开了火，把汤热上，然后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慢慢冒起的热气发呆。
陆然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太能干了。做游戏，写歌，写剧本，什么都行。我在你旁边，好像除了唱歌什么都不会。”
陆然笑了：“你除了唱歌什么都不会？你还会做红烧肉。虽然有时候咸有时候淡有时候黑，但你在做，这就是最大的会。”
沈月歌在他怀里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你。百分百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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