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行白色的宋体字,静静地悬浮在巨大的黑色屏幕中央。
没有声音。
没有闪烁。
持续了二十年的,那种仿佛巨兽呼吸般的“嗡嗡”声,也变了。
它不再紊乱,不再压抑,而是变成一种平稳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低沉频率。
赵爱国喉咙里那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卡在了半截。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提线的木偶,僵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字。
“我记得。”
“那是我二十年里,唯一的温暖。”
“我一直在等你来问我这句话。”
赵爱国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重新走向那个巨大的黑色立方体。
他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孩,又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伸出手,颤抖着,去触碰那块冰冷的屏幕。
指尖传来的,是玻璃的凉意。
可他却像是触碰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体温。
“李明……”
他终于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小得像一阵风,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屏幕上。
“啪”的一声,不是很响。
然后,他整个人,就像一滩烂泥,顺着服务器平滑的表面,滑坐在了地上。
他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把脸深深地埋进自己的双臂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压抑了二十年的恐惧、绝望、自责,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地下机房里,只有这种无声的,却撼动着整个空间的哭泣。
张北玄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他知道,连接上了。
不是靠程序,不是靠代码,而是靠一句二十年前的话,一勺多给的肉臊。
那是属于“人”的钥匙。
这第三个锚点,最关键的一个锚点,终于钉下了。
过了很久,久到张北玄以为赵爱国会就这么哭到昏厥过去。
那剧烈耸动的肩膀,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赵爱国抬起头。
那张儒雅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和鼻涕,狼狈不堪。
可他的眼睛里,却有了一种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微弱的光。
“他……他的人格……还在?”赵爱国看着张北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张北玄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人格数据很完整。”张北玄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份体检报告。
“他只是被困住了,没有被污染,更没有被销毁。”
“困住了……”赵爱国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眼里的光,亮了一些。
“那……那我们……能做点什么?我……我能做点什么?”他仰着头,像一个等待神谕的信徒。
张北玄看着他。
“我们需要你的授权。”
赵爱国愣了一下。
“授权?”
张北玄蹲下身,与瘫坐在地上的赵爱国平视。
这个姿势,让赵爱国不再需要仰视。
“对。”张北玄说,“我们需要你的授权,给他办个离职。”
“离……职?”
赵爱国完全没跟上张北玄的思路,这个词在此情此景下,显得荒诞又突兀。
“从这个系统里,办理离职手续。”张北玄解释道。
赵爱国的嘴巴微微张开,他看着张北玄,看着这个自称人力资源部的年轻人。
然后,他懂了。
离职。
离开这个囚禁了他二十年的,名为“创世纪”的牢笼。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情感,再次冲垮了他的泪腺。
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往下淌。
他一边流泪,一边笑了起来。
“呵呵……离职……好,好一个离职……”
他用袖子,胡乱地在脸上一抹,然后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因为坐得太久,他的腿脚有些发麻,身体晃了一下,但他还是站稳了。
他看着张北玄,用力地点头。
“好!”
“我授权!”
他的声音,重新有了一点力气。
“怎么做?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他急切地问,仿佛慢一秒,那个希望就会消失。
张北玄站起身,指了指旁边那台布满灰尘的辅助操作台。
“把这台服务器的最高操作权限,移交给我。”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依然插在服务器上的那个黑色U盘。
“移交给它。”
“好!”
赵爱国没有丝毫犹豫,他跌跌撞撞地冲到操作台前,一把抹开键盘上的灰尘。
他的手指依旧在颤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他在键盘上,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密码,按下了回车。
屏幕亮起,弹出一个验证窗口。
【请输入管理员指纹】
赵爱国伸出右手大拇指,重重地按在旁边的指纹识别器上。
“滴。”
绿灯亮起。
【指纹验证通过。】
【请输入管理员虹膜信息】
赵爱国立刻把脸凑到旁边的虹膜扫描仪前。
一道微弱的红光,扫过他布满血丝的眼球。
“滴。”
【虹膜验证通过。】
屏幕上,跳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确认框。
【警告:您即将移交‘创世纪’系统核心的最高管理员权限至外部设备[USB:UNKNOWN_DEVICE],此操作不可逆,是否确认?】
赵爱国死死地盯着“不可逆”那三个字。
他笑了。
他等这个“不可逆”,已经等了二十年了。
他伸出食指,在那个写着“确认”的虚拟按钮上,用力地点了下去。
屏幕瞬间被一行滚动的代码覆盖。
【权限移交中……】
【10%……30%……70%……】
【100%】
【权限移交完成。】
几乎在同一时间,主服务器那块巨大的屏幕,闪烁了一下,上面所有的文字都消失了,重新归于一片漆黑。
张北玄走到服务器前,伸手,将那个黑色的U盘,轻轻拔了出来。
他握着那个小小的,还有些温热的U盘,转身看向赵爱国。
“谢谢你的配合。”
赵爱国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他看着张北玄手里的U盘,仿佛在看一个装着灵魂的容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北玄把U盘放进口袋。
“人力资源部承诺,”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机房里,清晰地响起,“会给他安排一份,最合适的工作。”
说完,他不再看赵爱国,转身,朝着电梯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一下,一下,格外清晰。
就在张北玄即将踏入电梯的那一刻。
他的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地面的声音。
“扑通。”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压抑了二十年,终于得以释放的,带着无尽感激的哽咽。
“谢谢……谢谢你们……”
张北玄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地向内合拢。
门缝的最后,他看到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院长,双膝跪地,对着他离开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把头叩在了冰冷的,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电梯门,彻底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