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白色的宋体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赵爱国的眼球上。
“欢迎回来，老师。”
落款，李明。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赵爱国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像一头发疯的野兽，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巨大的黑色立方体。
他的手掌“啪”地一声拍在冰冷的屏幕上，脸也紧紧贴了上去，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确认那行字的存在。
“李明……”
他的声音不再是嘶吼，变成了一种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李明！”
他用额头抵着屏幕，身体剧烈地抖动，像一片在狂风中即将被撕碎的落叶。
张北玄站在他身后，没有动。
他看着赵爱国的背影，看着这个男人在二十年的绝望之后，第一次抓住一根脆弱的稻草。
屏幕上的那行字，静静地亮着。
它没有回答。
它像一个来自遥远时空的投影，只是存在，不作回应。
“回答我！李明！你回答我！”
赵爱国开始用拳头捶打服务器坚硬的外壳，发出“砰、砰”的闷响。
他的理智，在看到那行字之后，就彻底崩塌了。
就在这时。
屏幕上的白字，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更小，更冰冷的字符，出现在屏幕左上角。
像一个最原始的电脑操作界面。
[请输入指令]
赵爱国的动作停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那行没有任何感情的命令符，脸上的狂喜和激动，一点一点地凝固，然后碎裂。
“指令？”
他茫然地重复着这个词。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跌跌撞撞地冲向旁边一个布满灰尘的操作台。
他一把抹开键盘上的灰，双手颤抖着放了上去，却因为抖得太厉害，根本无法准确地按下一个键。
“我……我在这里……”
他对着屏幕喃喃自语，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李明，别怕，老师在……”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稳住了手指，在键盘上敲打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笨拙，像是第一次接触这种东西的老人。
每一个字母，都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李明，你……还好吗？”
他敲完这行字，加上一个问号，然后重重地按下了回车键。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瞳孔里重新燃起一丝希冀的火苗。
屏幕闪烁了一下。
一行新的字符，取代了他刚才输入的问题。
[权限不足，无法回答。]
赵爱国脸上的那点火苗，“噗”地一声，灭了。
连一点青烟都没剩下。
他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骨头，只剩下一张皮囊。
“呵……”
他喉咙里发出干涩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
他回过头，用一种空洞到极点的眼神看着张北玄。
“你看。”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没用的。”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地挪到张北玄面前，伸出干枯的手，抓住了张北玄的胳膊。
“我早就说过了，没用的。”
“他已经不是他了！他被那个系统困住了！他成了一个程序！一个病毒！一个只会根据权限做出反应的怪物！”
赵爱国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再次失控。
“他记得我，所以他会叫我‘老师’！这是他被写进底层的逻辑！但这又怎么样呢？”
“我问他好不好，他回答我‘权限不足’！”
他抓着张北玄的胳膊，用力摇晃。
“你懂吗？他的人格，他的情感，他的自由意志，全都没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叫‘李明’的空壳！一个被困在数据牢笼里的幽灵！”
“你把他捞出来？你怎么捞？你连跟他对话的权限都没有！”
赵爱国吼完最后一句，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服务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绝望，再次将他彻底吞没。
张北玄静静地看着他。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迈步，走到了那个操作台前。
他伸手，把瘫坐在椅子上的赵爱国，轻轻扶到了一边。
然后，他自己坐了下来。
他的手指很稳，掠过布满灰尘的键盘，带起一阵细微的烟尘。
他没有立刻输入。
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行冰冷的[权限不足，无法回答。]。
整个地下机房，只剩下服务器核心运转时发出的，那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
像一个巨兽沉睡时的呼吸。
赵爱国靠在服务器上，看着张北玄的背影，眼神涣散。
“放弃吧……”
他喃喃道。
“我们谁都救不了他……”
张北玄终于动了。
他的手指，落在了键盘上。
哒。
哒。
哒。
他没有打字很快，而是一字一顿，像是在敲击某种古老的密码。
每一次敲击，声音都在空旷的机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爱国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停顿了。
他看着张北玄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
一行新的汉字，出现在那个冰冷的对话框里。
张北玄按下了回车键。
那行字，静静地发送了出去。
“你还记得，京大东门，那勺多给的肉臊吗？”
没有称呼，没有问候。
一句莫名其妙的，不合时宜的问话。
赵爱国愣住了。
他完全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
肉臊？
什么肉臊？
然而，就在张北玄按下回车键的下一秒。
整个机房里那持续了二十年的“嗡嗡”声，突然变了调。
像是有人在一瞬间，掐住了那个沉睡巨兽的脖子。
服务器的轰鸣声，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停顿。
仿佛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赵爱国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巨大的黑色立方体。
屏幕，闪烁了一下。
之前那句“权限不足”的回答，消失了。
张北玄发送的那句问话，也消失了。
整个屏幕，重新变成一片漆黑。
赵爱国的心，沉了下去。
死机了？
还是彻底崩溃了？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
一行新的，白色的宋体字，像是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缓缓浮现在屏幕的正中央。
不再是那个冰冷的对话框。
不再是那种机械的系统字体。
它和第一句“欢迎回来，老师”的格式，一模一样。
“我记得。”
“那是我二十年里，唯一的温暖。”
“我一直在等你来问我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