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介看着面前这位新人编辑圆框眼镜後面骤然凝固的眼神，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今天来角川，确实是为了《空之境界》的商业出版。
但他的第一选择从来都是早川留美。
从三年前在新宿站被那个天然呆编辑接站开始，他的每一本轻都是经她之手。
信任是时间堆出来的东西，不是什麽人可以随便替代的。
但森川葵的表情还是让他有些过意不去。
她的记事本还摊在膝盖上，那支钢笔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随时准备落笔记录，却被他一句话打断了所有期待。
「不是来找我的......啊。」
森川葵的声音小小的，她合上了记事本，脸上全是掩盖不住的失落。
凉介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解释。
他今天来角川确实是为了《空之境界》的出版事宜，但一开始就没打算找这位新编辑。
早川留美跟了他三年，对他的笔名、风格、创作周期了如指掌，换一个编辑从头磨合本身就是件麻烦事。
「这样啊....
」
森川葵把钢笔搁在记事本上，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维持在一个职业编辑该有的水准，但圆框眼镜後面的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暗淡了下去。
也是，人家昨天都没回电话，怎麽可能今天就专程来找自己？
她兴奋了半天，结果是自己会错了意。
「抱歉，是我误会了，自顾自地说了一大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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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朝凉介鞠了一躬，动作比刚才自我介绍时收敛了不少。
「不管怎麽说，《空之境界》真的是很优秀的作品，希望老师能找到合适的编辑，期待有一天能在电击文库看到这本书。」
凉介看着她，没有客套地说什麽「以後还有机会」，只是微微点头，「谢谢。」
森川葵转身走出访客休息区，脚步比来时慢了不少。
她拐进走廊的时候差点撞上端着咖啡走过的同事，低着头说了声对不起，然後一路走到自己的工位，把记事本放在桌上，盯着封面上的社标贴纸发呆。
刚才在访客休息区的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
那位作者说「不是来找你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恶意，但正因为没有恶意，反而更让人沮丧。
她翻开记事本，看着昨天在冬C0MI上密密麻麻的记录。东四—127b摊位，试阅本前几页的叙事节奏分析，早川前辈说的「这本相当不错」，还有自己递出名片时微微发抖的手。
结果人家已经有编辑了。
也就是说，在她递出名片的当关，肯定已经有别的编辑先一步和这位作者接洽上了。
森川葵合上记事本，把额头抵在手背上。
「笨蛋。」她小声骂了自己一句。
如果昨天在冬COMI上她能再坚持一下，哪怕只是多说一句「我们可以等」，或者主动留一个自己的手机号码而不是只递名片，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她当时留下那个社团其他人的联络方式，是不是就能赶在别人之前约到面谈？
现在想这些都没用了。
人家作者已经选好了编辑，她一个入职不到一年的新人，总不能跑到别人面前去抢。
且不说能不能抢得过，光是这种恶性竞争的风评，就足够让她在编辑部里待不下去。
早川前辈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编辑和编辑之间可以竞争，但不能越界」，她要是真的跑去跟那位作者说「请考虑一下我」，被对方责编知道了，以後在行业里还怎麽混。
森川葵叹了口气，把记事本塞进抽屉，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怎麽了葵，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
一个男声从旁边传来，森川葵擡起头，看到邻座的浦山编辑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原子笔，用过来人的眼神看着她。
浦山雅史，三十二岁，在电击文库待了将近七年，手里带过两个勉强能进月间销量前二十的作者，和几个长期在腰斩线附近挣紮的续命连载。
算不上王牌编辑，但也绝不是混日子的，属於那种「什麽风浪都见过一些」的中坚层。
「没什麽，就是错过了一个好作者。」森川葵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一些。
「错过？怎麽个错过法？」
「昨天在冬COMI上看中了一本同人志，给作者递了名片，今天那位作者来角川了，但是已经有想找的编辑了。」
浦山雅史把原子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我还以为是什麽大事，这不挺正常的嘛。」
「挺正常的？」
「当然正常。」浦山把笔搁在桌上，端起自己的马克杯喝了一口。
「你知道冬C0M上每天有多少编辑在逛吗？角川、集英社、讲谈社、小学馆，每个社都有专人去搜刮同人作者，能写出好东西的作者不是傻子，人家投一部作品之前，肯定会先了解一下哪个编辑靠谱。」
他放下杯子，朝森川葵比了比手指，「你递了名片，人家接了，这说明你的眼光没问题，但人家选了别的编辑，说明那个编辑比你先一步搞定了作者，这行的规矩就是这样，谁先敲定算谁的。」
「可是我昨天就应该....
」
「昨天应该什麽？打个电话追过去？」
浦山雅史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介於「过来人的宽容」和「看到新人踩坑的无奈」之间。
「别想那麽多，你这还只是错过一个同人作者，我当年刚入行的时候，错过了一整个当红系列，那才叫惨，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能抽自己两巴掌。」
森川葵擡起头，「什麽系列？」
「《奇诺之旅》。」
「误？」森川葵眨了眨眼，「那个不是早川前辈..
「对啊。」
浦山雅史的转笔停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感慨，「当期的新人赏，那本作品我觉得有潜力，但手里忙着别的稿子，想着过两天再说。」
「结果转头就被服部那家夥要走了，然後塞给了坐在我隔壁的早川。」
他把杯子里的咖啡喝乾，轻轻放在桌上。
「後来《奇诺之旅》发的每一卷我都买了，越看越不是滋味，那是什麽级别的作品？业内公认的新人赏之後最稳的出道作之一。」
「本来那应该是我的作者。」
森川葵听得有些愣神。
她入社半年，只知道早川前辈很厉害，手里的作者一个比一个稳，但从来不知道她也有过这种被周围人羡慕嫉妒的时候。
「所以你现在只是错过一个同人作者，没什麽大不了的。」
浦山雅史把椅子转回自己的工位，拍了拍森川葵的肩膀，「习惯就好了，不是谁都是早川留美，能在实习期就签到时雨泽惠一」那种级别的作者。」
「你看到的是人家现在的风光，我看到的是人家命好，气运强，所以我们羡慕不来。」
浦山雅史的语气里没有恶意，更多的是一种认命式的调侃，在角川待了七年的人，早就习惯了「有些人就是比你运气好」这件事。
森川葵低头看着桌面，浦山说的道理她都懂。
但懂归懂，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还是没散。
不是因为嫉妒早川前辈，她比谁都清楚早川前辈有多厉害，昨天带她逛冬COMI的时候，每一个判断都精准得让她这个新人叹为观止。
她烦的是自己，如果她再主动一点，再果断一点，是不是就能在冬COMI上敲定这件事？
走廊那头传来会议室的开门声，一群人鱼贯而出。
森川葵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就看见早川留美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神色有些匆忙。
她手里攥着手机，像是在赶时间。
「早川前辈..
」
「葵。」早川留美走到她工位旁边，脚步停了一下，「怎麽耷拉着脑袋？还在想那个同人作者的事？」
森川葵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她想告诉早川前辈那个作者今天来了，就在休息区，但她又觉得自己说了也没用。
既然已经和别的编辑约好了，就算告诉前辈也无济於事。
「没事的，人家有心想出版的话自然会联系你。」
早川留美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嘴角微微上扬起来，「对了，打起精神来，一会给你个惊喜。」
「惊喜？」
「嗯，带你去见个人。」
早川留美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面是凉介发来的「我到了」的消息，时间已经过去快二十分钟了，「有一个作者来会社了，你应该很有兴趣。」
森川葵愣了一下，「哪位作者？」
「见了就知道了。」早川留美把手机收进口袋，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明亮笑意，「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很想见见他的吗？」
森川葵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她想见的作者不多，而在电击文库的签约作者里，能让她说出「很想见见」的，掰着手指都能数得过来。
「等会儿再说。」
早川留美摆了摆手，脚步已经往外迈了。「我先去接待一下，那位已经在休息区等了二十分钟了，不能让人家久等。」
「一会我见过他之後，会来喊你去会议室。」
她说完就转身朝访客休息区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森川葵站在原地，还没说完的话堵在喉咙里。
她看着早川留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然後慢慢坐回椅子上。
能让早川前辈这麽重视，还特意提前来通知她的作者，在电击文库的签约阵容里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再加上「你很想见见」这个限定条件，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时雨泽老师吗？」
森川葵伸出两只手拍了拍脸颊，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没能签下《空之境界》的作者，但今天自己运气似乎还不错。
早川留美快步走进访客休息区的时候，凉介正把《空之境界》的样书收进帆布袋里。
他刚才被森川葵撞见时，那本书就摊在茶几上，封面朝上，辨识度太高。，虽然被新人编辑认出来不算什麽大事，但他今天来角川是为了和早川留美谈正事，不想节外生枝。
「时雨泽老师，久等了！」
早川留美推开休息区的玻璃门，脸上带着明显的歉意，「服部编辑突然通知紧急会议，手机又开了静音，实在是....」
「没关系。」凉介站起身，「我也刚到不久。」
早川留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有因为等待而不耐烦，这才松了口气。
她认识凉介三年了，从高中生到大学生，从新人赏得主到如今在电击文库拥有稳定读者群的轻家。
但每次见面，她还是会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这个人太年轻了，年轻到让人很难把他和写出《Fate/Zero》这种沉重的故事的作者联系在一起。
「今天来是有什麽事吗？」
「嗯，有点事想和你谈谈。」
凉介没有直接说明来意，等两人坐下再慢慢说。
早川留美点了点头，「那我们去里面的会议室吧，这边太吵了。」
她领着凉介穿过走廊，推开一间小型会议室的门，里面很安静，椭圆形的会议桌上乾乾净净，靠窗的位置正好有阳光斜照进来。
凉介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早川留美去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
「对了，」早川留美没有急於坐下，而是站在桌边，双手交叠在身前，「今天我有位後辈在跟着我，是个新人编辑，入职半年多，还没有单独负责过作者。」
凉介端起茶杯，等着她继续说。
「她想跟着我旁听一下和作者谈话的流程，之前也说过很想见见你。」早川留美露出一个带着恳请意味的笑容，「不是什麽麻烦的事，保证安静坐着不出声，不会打扰到谈话，让她稍微积累一点和作者交流的经验就好。」
凉介没有多想，点了点头，「没问题。」
这种事在他来看不算什麽大事，新人编辑需要在实战中成长，这一点他能理解。
况且能让早川留美专门开口拜托的後辈，应该是个认真可靠的人。
「太好了，感谢！」早川留美双手合十，「那我去叫她过来，你先休息一下。」
她转身快步走出会议室，顺手带上了门。
电击文库编辑部的工位上，森川葵正盯着自己的记事本发呆。
刚才在休息区被《空之境界》的作者拒绝之後，她一直提不起精神，虽然浦山前辈宽慰了几句，但胸口那个闷闷的感觉还是没散。
「葵。」
森川葵擡起头，看见早川前辈正快步朝她这边走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经过时更加明亮。
她连忙合上记事本站起身，「前辈。」
「跟我来，带你去见个人。」
森川葵的眼睛亮了一瞬。
早川留美注意到她脸上残存的那股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期待的神色。
「你之前跟我说过，想见时雨泽老师对不对？」
「真的是时雨泽老师？！」森川葵的声调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一度，然後立刻意识到这是在办公室，连忙自己捂住了嘴。
早川留美轻笑着点头，「今天正好他来了，机会难得。」
森川葵用力吸了一口气，感觉今天的心情起伏也太大了一点。
时雨泽惠一。
《奇诺之旅》和《凉宫春日的忧郁》的作者，早川前辈手里最大的王牌，虽然还没有在媒体面前公开露面过，但在电击文库内部，这个笔名的分量，连主编都不敢怠慢。
她入职半年多，听编辑部的同事们反覆提起这个名字，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本人。
「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打扰了？」
「时雨泽老师很和气，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他也同意了。」
森川葵的心跳骤然加快。
刚才在休息区被《空之境界》作者拒绝的失落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得烟消云散。
错过了一个好作者确实可惜，但现在她要见的是时雨泽惠一，是那个写出《奇诺之旅》和《凉宫春日》的人。
这是什麽运气？
「你只需要在旁边旁听就好，不用发言，也不用紧张。」
早川留美一边走一边叮嘱，「第一次见重量级作者，最重要的是先观察，学习怎麽和作者沟通。」
「是！」森川葵用力点头。
两人穿过走廊，来到会议室的门口。
早川留美伸手握住门把手，回头看了她一眼，用目光确认她已经准备好了，然後推开了门。
室内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
一个穿着深灰色厚外套的年轻男生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他的脸被窗外的光线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面前摆着一个帆布袋。
森川葵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那个深灰色厚外套，那个帆布袋，还有那张脸，她刚刚才在访客休息区见过。
《空之境界》的作者。
刚才那个用「不是来找你的」一句话把她所有期待浇灭的人，现在就坐在她面前，坐在早川前辈的会议室里，坐在本该属於「时雨泽惠一」的位置上。
为什麽他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和别的编辑在谈《空之境界》的出版吗？
等等....
「....？」
难不成....
森川葵的大脑飞速运转，但每一个推论的终点都指向一个不可思议的结果。
凉介也看到了森川葵。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接着又放下来，目光在早川留美和森川葵之间轻轻扫过一遍，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
「葵？」
早川留美注意到她的异常，转过身来，「怎麽了？」
森川葵站在原地，圆框眼镜後面的眼睛瞪得滚圆，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发出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疑问。
「时雨泽......老师？」
凉介把茶杯搁在桌上。
「嗯，是我，看来我们很有缘分呢，森川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