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COMI第三天的闭馆广播在下午四点准时响起。
广播里的女声用标准的敬语感谢所有参展者三天的辛苦，提醒各摊位在闭馆前完成撤展工作，并预祝大家返程平安。
东四馆的喧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早川留美站在东四馆通往西馆的连接通道入口处，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罐装咖啡0
这一天下来，她的帆布袋里多了七八张名片，有新人的，也有老手的，森川葵跟在她身边，怀里抱着记事本，封面上贴着的电击文库社标贴纸的边角已经微微卷起。
「今天一共搭讪了十二个摊位。」森川葵翻开记事本，用指尖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有六个作者当场给了联系方式，三个说要考虑考虑，还有三个直接拒绝了。」
「不错了。」早川留美把空咖啡罐扔进旁边的回收箱，「第一次逛展就能要到六个联系方式，比我当年强。」
森川葵合上记事本，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早川留美注意到了她的表情，没有点破。
从漫研摊位离开之後，这个後辈每隔半小时就会念叨一次《空之境界》。
路过其他摊位的时候会提起它的文笔，看到插画摊位的时候会夸它的封面，连在便利店买饭团的时候都会突然冒出一句「不知道那个作者回来了没有」。
「想去看看？」早川留美问。
森川葵擡起头，圆框眼镜後面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淡下去。
「万一作者已经回来了呢。」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名片已经递过了，再去一次会不会太打扰了？而且我也没什麽特别的事要说，就是觉得，那本同人志只看试阅本的前几页就能感觉到作者很有经验，如果能在闭馆之前见到面的话，至少可以当面表达一下我们的诚意。」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好像在担心如果说得太慢就会被自己说服放弃，说完之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记事本，封面上那个社标贴纸被她反覆摩挲得起了毛边。
早川留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三年前她站在电击文库编辑部的走廊里，第一次被服部拓也通知将负责那个刚拿下新人赏金奖的高中生作者时，大概也是这种状态。
忐忑不安。
「那我们再绕过去一趟吧。」早川留美看了看手表，「闭馆还有一段时间，来得及。」
「真的吗？太好了！」
两人逆着撤展的人流往回走。
东四馆的通道上已经堆了不少摺叠好的纸箱，一些摊位开始拆卸背景板，海报被卷起来塞进画筒。
早川留美带着森川葵穿过两条通道，拐过弯，脚步忽然顿住了。
东四—127b。
摊位已经空了。
桌面乾乾净净，易拉宝收走了，横幅摘下了，纸箱全部打包完毕，一个穿着展会工作人员马甲的中年男人正在用扫帚清理地面上的胶带残渣。
「？」森川葵站在空荡荡的摊位前，声音像是被什麽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先生，」早川留美上前一步，「请问这个摊位是什麽时候收的？」
工作人员擡起头看了她一眼，「127b？大概两个小时前就撤完了，今天他们收摊收得很快，库存好像卖光了。」
「卖光了？一千两百本全卖完了？」
「听他们说是这样，还有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生高兴得差点撞到隔壁摊位的展板。」
工作人员蹲下去用铲刀刮地上的胶布，自顾自地嘀咕着，「现在的年轻人真有干劲，不过这个摊位也够神的，这都连续补货两次了，真是厉害。」
森川葵站在摊位前，盯着那块已经没有展品的桌面，记事本从她手里微微滑落，差点掉在地上。
「本来想着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已经走了。」
早川留美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编辑这份工作，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在等，只有百分之十的时间在做决定。」
「把名片留在摊位上是对的。」早川留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作者收了名片，有心的话自然会联系。如果没有联系，说明合作的条件不成熟，强求不来。」
「但是..
」
「编辑不能追着一个作者跑，你的时间要分配给所有有潜力的人。」
早川留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走吧，闭馆时间马上到了，我们也差不多该离开了。」
森川葵低下头，把记事本合上，老老实实地跟在早川留美身後往外走。
两人走到了车站的入口处。
新交通百合海鸥线的站台上，显示屏滚动着下一班列车的到站时间，广播里重复着安全乘车的注意事项。
森川葵要搭百合海鸥线去新桥换乘，而早川留美要去临海线，两者的方向刚好相反。
「前辈，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森川葵站在检票口前，双手抱着帆布袋，朝早川留美深深鞠了一躬。
「学到了很多，不只是怎麽搭认作者，还有怎麽看试阅本、怎麽判断作品质量、怎麽在收摊之後通过现场留下来的东西做判断，这些都是在编辑部里学不到的。
「不用这麽正式。」早川留美笑了笑，「以後你也会成为带後辈的人。」
「我还差得远呢。」
森川葵直起身，推了推被风吹歪的眼镜，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了。
「前辈。」
「嗯？
「」
「如果那本《空之境界》的作者一直不联系我，那该怎麽办？」
早川留美正准备刷卡进站，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森川葵擡起头，眼神里有种新人特有的认真，也有点不安。
「我知道前辈刚才说了，编辑不能追着一个作者跑，要等作者主动联系，但万一他根本不想商业出版呢？万一他把名片收进抽屉里就忘了呢？那我不是就这麽错过了一本好作品？」
她说着说着，语速又快了起来。
「我今天跟着前辈逛了一整天，看过的同人志少说也有几十本，但那本真的很特别，我看了试阅本的前几页就感觉到了，那种文字的节奏感，不像是练出来的，像是天生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後深吸一口气，把话说完。
「说实话，我觉得错过了太可惜了。」
早川留美站在检票口旁边，看着後辈微微发红的脸颊，忍不住轻轻笑了。
不是因为觉得好笑，是因为熟悉。
这种为了一个陌生作者的文字而心头发热的感觉，她太熟悉了。
「葵。」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用比平时稍微正式一点的语气开口，「你知道编辑这份工作，最容易犯的错误是什麽吗？」
森川葵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是以为自己和作者的关系，比实际上更近。」
早川留美的声音很温和，但却带着某种经历过之後沉淀下来的笃定。
「你看了他的文字，觉得被打动了，觉得能写出这种文字的人一定很厉害，想认识他、想签下他、想把他的作品推荐给更多读者，这种心情是真的，也很宝贵。」
「但反过来，对作者来说，你只是一个今天才第一次出现的陌生人。」
森川葵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编辑和作者之间的信任，不是靠一张名片就能建立的，你今天递了名片，表达了诚意，这就够了。」
「如果他觉得商业出版是件值得考虑的事，他会联系你，如果他不想，你追着打电话过去，只会让对方觉得有压力。」
「而且，能被Aniple官方认可的作品，作者的眼界不会一直局限在同人圈子里，就算他不找角川，也迟早会以其他方式出现在你面前的。」
森川葵低头想了想，然後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回去之後先把今天收集到的这些联系方式整理出来，然後慢慢跟进。」
「这就对了。」早川留美笑着刷卡进站。
早川留美踏进临海线车厢的时候，窗外的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电车驶过彩虹桥的引桥段，东京湾的夜景在车窗外交替闪过，她靠在车门旁边的隔板上，拿出手机翻了翻今天的未读消息。
几条服部拓也的工作安排，还有一条来自妹妹静香的消息。
「姐姐，今天回家了。」
早川留美眨了眨眼。
静香因为偶像团体的事务繁忙，SP会社为了她们方便排练和管理日程，专门在离事务所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套高级公寓，DreamChaser的四个人都住在那里。
她回家的频率从几个月一次到半年一次不等，忙起来的时候连新年都没空回来。
今天怎麽突然回来了？
她回了条消息说自己也在回去的路上，然後把手机塞回大衣口袋，靠在隔板上闭目养神。
早川留美打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传来电视的低沉声响。
静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卫衣，长发随意地散在肩头。
电视里正在重播一档音乐节目，画面里播的是一首年初大热过的偶像团体主打歌，她手里拿着遥控器，音量调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歌词。
「我回来了。」
静香转过头，露出一个笑容，「姐，好久不见。」
早川留美放下帆布袋，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端着水杯坐到静香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发现茶几上放着一杯早就彻底凉掉的速溶咖啡，旁边还有一个打开的药盒，里面装着几种维生素片和喉糖。
「怎麽突然回来了？」早川留美喝了一口水，「排练不忙吗。」
静香把遥控器放到茶几上，抱着膝盖缩进沙发角落。
「就是突然想回来了。」
早川留美看了她一眼。
妹妹从小就藏不住心事，嘴上说着没事，状态明显不太好。
不过留美没有追问，自己的妹妹不是会主动倾诉的人，越是追问，她越会缩回去。
「吃饭了吗？」
「吃了，便利店买的。」
留美打开气泡酒，喝了一小口，电视里换了一组嘉宾，开始玩什麽猜谜游戏。
「今天冬COMI怎麽样？」静香问，「你不是带新人去逛展了吗？」
「还行，那孩子挺努力的。」留美把脚缩上沙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看了大概十几个摊位，最後几张名片都递出去了。
「有遇到什麽好作品吗？」
「有一本相当不错。」留美想了想，用了一个相对保守的评价，「虽然是同人，但完成度很高，叙事方式很成熟，我让葵去递了名片。」
「递了名片，然後呢？」
「等回复吧。」
静香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电视里的猜谜游戏进行到第二轮，嘉宾答错了题目，被喷了一脸乾冰，演播室里笑声震天，两个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你那个作者。」静香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就是姐姐之前说过的那位老师，最近怎麽样了？」
「哪个作者？」
「那个，很厉害的那个，姐姐每次提起来都会说「时雨泽老师」的那位。」
留美端着气泡酒罐的动作停了一拍。
「快半年没有新作了。」留美说，「上一本还是去年的《凉宫春日》，之後就一直没动静。」
「半年没写了吗......作家也会这样啊。」
留美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如果是别人的作者半年没有新作，她大概只会觉得是正常的创作周期，但那个人不一样，他从来不是因为写不出来才停笔，而是因为他的精力要分给太多事情。
「他的事情不太一样。」留美转着手里的酒罐，「创作状态应该没问题，只是暂时没有新作要发。」
静香没有接话，只是把空了的酒罐放在茶几上。
留美反问她：「你那边呢？最近怎麽样？」
「新专辑在录了。」静香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元气，「制作人说这次的风格会比之前更大胆，让团体尝试一些不同的东西，有两首新歌是会社专门找的作曲，花了不少钱。」
留美认真地看着她，「能适应吗？」
「没问题。」静香说，语气里带着身为主唱的自信，「反正都是唱歌。」
留美笑了一下。静香在工作上的态度从不含糊，从那次低谷之後重新振作，整个人就像变了一个人。唱功越来越稳，台风越来越成熟，偶像团体DreamChaser走到今天，已经不止是靠一首出道曲撑场面的新人组合了。
「看到你现在这样，妈妈也会放心。」留美轻声说了一句。
静香偏过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最後只是「嗯」了一声。
夜深了，早川留美洗完澡回到房间，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时雨泽惠一：「早川编辑，明天下午我会去角川大楼，有空的话见一面。」
早川留美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眼睛都在发亮。
她盯着屏幕，顿了好几秒。
然後开始打字，打了一半又删掉，重新打，最後还是只发了一句「好的，几点到？我给你准备咖啡。」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钻进被窝，盯着天花板。
要说上一次见面，可是半年前，突然说要来角川大楼。
难不成是终於有新作了？还是只是顺路过来看看？不对，他既然主动联系自己，说明确实是有事。
「一定是和作品有关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