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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他们怎么不去抢!

  九月初的徽州,晚上的风已经带了点凉意。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物理院大楼的台阶下面,车门推开,方士从後座走下来。

  穿着一件有些发皱的白衬衫,领带被扯松了,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脚步走得很重。

  一楼大厅的保安看到他,赶紧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方院长,刚出差回来啊?」

  方士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走向楼梯。

  方士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前,掏出钥匙开门,没开大灯,只按亮了桌上的台灯。

  他把公文包扔在桌子上,拿起座机话筒,拨了几个号码。

  「张渊,来我办公室一趟,叫上林芳。」

  打完电话,方士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点了一根。

  不到五分钟,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渊推开门走了进来,林芳跟在他後面,张渊手里还拿着半个没暗完的馒头。

  「老师,您从京城回来了?」

  张渊把馒头随手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拉过两把椅子,和林芳坐下。

  方士没出声,深吸了一口烟,然後把手里的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

  他伸手拉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文件封面印着外文,还盖着铁道部的红章。

  方士把文件扔到张渊面前的桌子上。

  「看看。」

  方士的声音很沉。

  张渊拿起文件,翻开看了几页,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德文?西门子的技术手册?」

  「准确地说,是他们今天上午在谈判桌上,故意漏给我们看的一页纸。」

  方士冷笑了一声。

  林芳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张图表,上面画着一列高速列车,旁边有几条呈抛物线状的压力波形图。

  「今天上午的碰头会,西门子和川崎的代表都在。」

  方士靠在椅子上,看着他们两个。

  「德方代表拿出了这张图,他们问我们,国内现有的铁路隧道,标准的截面积是多少。」

  张渊擡起头。

  「一百平方米左右,这是通用的。」

  「对,一百平方米。」

  方士点点头。

  「然後他们笑了,他们告诉谈判组,他们ICE3型列车的气动外形,是基於他们国内的隧道截面积设计的,如果我们不买他们的全套气动软体授权,自己胡乱把车头造出来跑,一旦速度超过两百五十公里,进隧道的时候,瞬间产生的微气压波能把车厢玻璃全震碎。」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张渊的脸色变了。

  「他们这是恐吓,车头外形我们可以自己做风洞测试去改。」

  「怎麽改?」方士看着他,「我们有全尺寸的跨音速数据吗?」

  张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没有。

  国内目前的高速风洞,吹不出那种极端条件下的高精度数据。

  而计算机模拟,算力又被传统的流体力学方程死死卡住。

  「我跟他们说,数据我们可以自己算。」

  方士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

  「你猜他们怎麽说?」

  张渊和林芳看着方士。

  「他们那个专家,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说,以中国目前的流体力学算法和计算机硬体水平,十年之内,算不出三维跨音速情况下的全尺寸气动模型。」

  方士指了指桌子上的文件。

  「所以,他们单单是这一个气动数据的底层代码授权,就敢要两亿欧元,而且是黑盒授权,只给结果,不给过程。」

  张渊猛地站了起来。

  「两亿欧元?一个黑盒子?他们怎麽不去抢!」

  张渊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人家就是明抢。」

  方士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因为人家吃准了你的软肋,你拿不出自己的数据,你就证明不了你能在没有他们授权的情况下造出安全的列车,你不给钱,谈判就进行不下去。」

  林芳的脸色也很难看。

  「部里怎麽说?」

  「部里在拖延时间,我在京城这几天,天天开会。」

  方士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第二轮核心接触在下个月初,部里的压力很大,如果我们拿不出一点自己的理论底气,这两亿欧元可能就真的得捏着鼻子认了。」

  方士看着张渊和林芳。

  「国内另外几所交大,都在拼了命地吹风洞做动模型,我们科大分到的任务,是底层流体算法模拟。」

  方士顿了顿。

  「我在京城跑了三天,求爷爷告奶奶,从中科院超算中心那边,给咱们实验室抢到了四十八小时的并网计算节点。」

  张渊的眼睛亮了一下。

  「超算机时?什麽时候?」

  「二十天後的淩晨切给我们。」方士说。

  「但是,超算不是用来试错的。」

  方士盯着张渊。

  「在这几天内,在咱们那四台本地伺服器上,把三维模型的底层算法跑出一个不发散,不报错的沙盒验证版,如果本地代码都内存溢出,传到超算上也照样是死机废代码,国家拨下来的机时不能这麽浪费。」

  张渊的拳头慢慢握紧了。

  「这不是死命令,我也知道这违背现有的算力常理。」

  方士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但国家需要我们,不管西门子怎麽嘲笑,我们哪怕是去撞南墙,也得尽全力去试一试,试成了,国家在谈判桌上就有反击的底牌,试不成,至少我们摸清了这条路的底线。」

  方士转过身,拍了拍张渊的肩膀。

  「尽力去跑,京城那边这两天我还得再过去一趟,你们把模型建好,放手去试,有什麽问题电话联系。」

  张渊看着方士眼底的血丝,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

  张渊拿起桌上的文件。

  「林芳,走,下地下室。」

  第一天。

  地下二层实验室的门被重重关上。

  张渊和林芳把铺盖卷扔在墙角,转身打开了四台伺服器。

  房间里很快充满了风扇启动的轰鸣声。

  白板被推到了房间中央,张渊拿着记号笔,在上面写下了一长串的纳维—斯托克斯方程。

  「先建沙盒模型。」

  张渊盯着白板。

  「把车头的几何参数导进去,网格先切得粗一点,跑一遍看看边界条件。」

  林芳坐在电脑前,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导入完毕,初始网格数量,三百万。

  「运行标准求解器。」

  绿色的光标在黑色的命令行里跳动。

  半个小时後,光标停住了。

  屏幕上弹出一行红色的提示:方程不收敛。

  张渊走过去,看了看报错日志。

  「湍流模型在车头鼻尖的位置发散了,网格太粗,捕捉不到气流分离的细节」

  O

  「继续细化?」林芳问。

  「细化。」

  第三天。

  实验室里的空气开始变得浑浊。

  桌子上堆着几个吃空的泡面盒,张渊下巴上的胡子已经长出来一截。

  「网格加到八百万。

  3

  林芳敲下回车键。

  伺服器的风扇声变得凄厉起来,像是在负重爬坡的卡车。

  这次跑了三个小时。

  张渊一直站在屏幕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滚动的数据。

  「压力值在上升..

  」

  张渊小声念叨着。

  「进入跨音速区间了,马赫数0.8..

  」

  突然,滚动的数据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屏幕上出现了一大片NaN。

  计算结果溢出,变成了无效数字。

  「又炸了。」

  张渊一拳捶在桌子上,震得旁边的杯子晃了晃。

  林芳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非线性对流项没法处理,只要一进跨音速,空气的可压缩性突变,传统的差分格式根本稳不住。」

  张渊走到白板前,拿起黑板擦,用力把上面的一部分公式擦掉。

  「还得改,用迎风格式试试。」

  第五天。

  垃圾桶里塞满了菸头和废纸。

  张渊坐在椅子上,两眼发直地看着天花板。

  林芳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身上披着一件外套。

  屏幕上依然是刺眼的NaN。

  所有的常规路数都试过了。

  他们尝试了各种主流的流体力学算法,只要网格精度上去,计算量就会呈指数级爆炸,然後非线性项就会在某一个瞬间崩溃。

  如果降低网格精度,算出来的数据就是一团浆糊,拿到谈判桌上连自己人都骗不过去。

  张渊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乾瘪的香菸,他没有点火,只是把它咬在嘴里。

  二十天的期限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一。

  张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外方代表那种傲慢的笑容。

  十年内算不明白?

  难道真的要被他们看死?

  张渊睁开眼,转头看向正在熟睡的林芳。

  张渊慢慢坐直了身子,吐掉嘴里的烟,走到林芳身边,推了推她的肩膀。

  「林芳,醒醒。」

  林芳迷迷糊糊地擡起头,脸上还印着袖子的红印。

  「怎麽了?跑通了?」

  「没有。」

  张渊看着她。

  「你还记得陈拙去年写的那个矩阵吗?」

  林芳愣了一下,脑子清醒了一点。

  「陈拙?你疯了,那是二维的,现在这是三维全尺寸模型,网格数量差了几个数量级。」

  「逻辑是一样的。」

  张渊的眼睛里闪着一种病急乱投医的狂热。

  「我们现在是被连续方程卡死了,陈拙的思路是离散,如果他能把那个矩阵升维,套进三维模型里去呢?」

  林芳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咬了咬嘴唇。

  张渊转身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上面的座机话筒。

  「把他拉下来救命。」

  老图书馆三楼外文阅览室。

  靠窗的长木桌上,阳光很好。

  陈拙坐在一把旧木椅上,面前摊开着一本发黄的英文专着,书名是关於代数拓扑的基础理论。

  他看得很慢,偶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下几个符号。

  坐在他对面的是苏微。

  苏微面前摆着一台厚重的IBM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跑着密密麻麻的金融数据线,她戴着耳机,眉头微皱,似乎在核对着某只股票的历史波段。

  桌面上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滑鼠偶尔的点击声。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踩着老木地板传过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借阅台的管理员走到了桌边了,他戴着老花镜,伸手在陈拙的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陈拙停下笔,擡起头。

  「你是陈拙同学是吧?」

  管理员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去前台接个电话,物理院打来的,说打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这儿,听着挺急。」

  陈拙愣了一下。

  他跟对面的苏微打了个手势,站起身,走向借阅台。

  木质的服务台上,放着一台有些掉色的座机,话筒被搁在旁边。

  陈拙走过去,拿起话筒。

  「喂。」

  「陈拙,是我,张渊。」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背景里还夹杂着沉闷的风扇轰鸣声。

  陈拙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

  「张师兄?」

  「没打扰你看书吧?」

  张渊苦笑了一声。

  「我刚才先把电话打到了你们宿舍楼,你舍友接的,说你抱着一摞外文书来了老图书馆,我翻了半天内部通讯录,才把电话打到老图书馆。」

  陈拙安静地听着。

  「什麽事情,很急?」陈拙问。

  「要命。」

  张渊在电话那头咽了一口唾沫。

  「方院长争取到了超算的机时,但我们需要先在本地跑通底层算法,可是我们这边全卡死了,三维跨音速模型推不动,连续方程全炸了。

  听筒里,张渊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无力感。

  「陈拙,我希望你可以过来看看。」

  陈拙转过头,看着窗外那棵在风中摇晃的老樟树。

  「好,我马上过去。」

  陈拙的声音依然温润平静。

  挂断电话,陈拙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把草稿纸叠整齐,夹进那本英文专着里,然後一起塞进双肩包。

  苏微摘下一边耳机,看着他。

  「要走?」

  「嗯。」

  陈拙把笔记本塞进双肩包里。

  苏微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

  「这才下午两点,你不是说今天要把这本书看完吗?」

  「物理院那边出了点状况。」

  陈拙拉上背包的拉链。

  「我师兄找我,他们听起来不太好。」

  陈拙回过头,看着苏微,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我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看完书,也不急於这一时。」

  苏微没再说什麽,重新把耳机戴上,视线回到了她的金融数据上。

  「明天见。」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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