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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夜路

  既然任务已经接了,我也没打算再拖。

  柳家村离津城西郊三十里,不算太远,但也不近。

  这种阴婚邪术,多半是夜里活动,现在赶过去,正好能赶上后半夜——说不定能撞见点什么。

  我站起身,朝陆丰三人摆了摆手:

  “走了。”

  陆丰一愣:“现在?都几点了?”

  “正好。”我拍拍衣服,“夜里才有鬼看。”

  苏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我一个眼神堵了回去。苏婉倒是没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小心。”

  我“嗯”了一声,推门而出。

  ……

  从陆丰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的,照得墙上的影子一颤一颤。我踩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像有个人跟在后面。

  当然,没有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只有我自己。

  站在楼下,我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

  这是我刚从陆丰那学的,名为“打车”的技术。

  三十里地的路程,如果再骑自行车,估计得骑到天亮。

  定位:津城西郊,柳家村。

  距离:三十一公里。

  预估价格:八十九块。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确认叫车”。

  等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

  “您的订单已被接单,车牌号津A·7X349,白色桑塔纳。”

  我看了看那串车牌号,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7X349……

  七。

  又是七。

  刚解决完七号鬼镜,现在又来一辆七号车牌?

  我摇摇头,把手机揣回兜里。

  巧合,肯定是巧合。

  ……

  路边,一辆白色出租车缓缓停下。

  我走过去,拉开车门。

  车里很暖和,坐垫软软的,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圆脸,微胖,穿着件灰色的夹克衫,看着挺和善。

  “小伙子,去哪儿?”

  “西郊。”

  司机点点头,挂挡,踩油门。

  车子驶入夜色,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掠过。

  我靠着椅背,目光随意地扫过车内。

  出租车很普通。塑料脚垫,皮革座椅,挡风玻璃前挂着个毛爷爷的挂件,摇摇晃晃的。副驾驶的储物箱上贴着一张二维码,旁边写着“支持微信支付宝”。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我有点无聊。

  我掏出手机,随便翻着。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刷不出新内容。

  司机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动作,笑呵呵地开口:

  “小伙子,这么晚了还往西郊跑,是有急事?”

  “嗯。”我随口应了一声,“去那边找个亲戚。”

  “亲戚?”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西郊那边,你亲戚住哪个村?”

  我顿了顿。

  “柳家村。”

  话音刚落,我明显感觉到车速慢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然后又恢复正常。

  司机的语气依旧和善:

  “柳家村啊……那个地方,最近可不太平。”

  我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太平?咋了?”

  司机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没听说?那边最近闹脏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道:

  “好几个跑夜车的师傅都说,半夜从那条路走,能看见一顶黑轿子在路上晃悠——槐木的,四个纸人抬着走,见着人就往跟前凑。”

  我挑了挑眉:

  “纸人抬轿?”

  “可不是嘛。”司机摇摇头,“有个师傅不信邪,硬着头皮开过去,结果第二天就病了,高烧不退,躺了半个月才起来。现在那边晚上都没人敢去。”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邪乎得很。都说那轿子里坐着一个穿红嫁衣的新娘,专门在夜里出来找新郎。谁要是被她看上了,三天之内准没命。”

  我听着,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传闻,跟唐元说的对上了。

  槐木轿,纸人抬,阴婚新娘。

  看来这事儿,比我想的还要严重。

  我面上却装作被吓到的样子,犹豫了一下,然后换了个说辞:

  “那……师傅,我不去柳家村。我去它旁边那个皮革厂,你知道不?我有个叔在那儿上班,今晚值夜班,让我给他送点东西。”

  司机愣了一下,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哦,皮革厂啊,那我知道。那个倒是不远,就在柳家村边上。”

  他重新发动车子,语气明显轻松了不少:

  “行,那就送你过去。不过小伙子,我可提醒你啊——送完东西赶紧走,别瞎逛。那边晚上邪乎着呢。”

  我笑着应了一声:“成,听您的。”

  车子驶入夜色,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掠过。

  我靠着椅背,随口问道:

  “师傅,你刚才说的那个轿子……真有那么邪乎?”

  司机握着方向盘,叹了口气:

  “邪乎不邪乎我不知道,反正传得挺厉害。我听说的就有好几起——有半夜开车路过的,看见四个纸人抬着轿子在路边走,吓得油门踩到底,回去就发高烧。还有人说,那轿子经过的时候,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嗡嗡嗡的,听不清说啥,但就是瘆得慌。”

  他顿了顿,继续道:

  “刘家村那边本来有个老头,专门给人看风水的,前阵子突然死了。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跟睡着了一样,可把村里人吓坏了。”

  我心中一动:

  “那个老头,是不是参加过什么阴婚仪式?”

  司机愣了一下,扭头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笑了笑,“您继续说。”

  司机摇摇头,收回目光:

  “具体我也不清楚,就知道那老头生前给人配过几回阴婚。咱这儿农村,这风气一直有,以前也没出过啥事。就这回,不知道咋了,闹得这么凶。”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路灯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片黑沉沉的田野。

  远处,隐约能看见几点零星的灯火。

  司机指了指前方:

  “看见没?那边就是皮革厂。再往里走,就是刘家村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诫:

  “小伙子,送完东西就赶紧回,别多待。这地方,晚上真不是人待的。”

  我面上却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师傅,您别吓我。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要相信科学,相信唯物主义——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鬼啊神啊的。”

  话音刚落——

  车里的空气,突然冷了下来。

  不是慢慢变凉,是“唰”的一下,像有人把空调开到最低,又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司机没说话。

  刚才还在絮絮叨叨的师傅,此刻一声不吭。

  车里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

  司机的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师傅?”我试探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车内温度还在下降,呼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雾。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我手指轻轻往座椅上一撑——

  软了。

  不是那种真皮座椅的软,是……一种奇怪的、空荡荡的软,像按在了一层薄薄的纸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敢低头看。

  但余光已经瞥见了——我手边的车门扶手,那本该是硬塑料的地方,此刻正泛着一种诡异的、惨白的……纸的纹理。

  纸。

  全是纸。

  我猛地扭头看向窗外——

  外面哪还有什么街道?哪还有什么路灯?

  只有一片黑沉沉的荒野,杂草丛生,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从车窗外掠过,树干扭曲得像一张张痛苦的人脸。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什么时候中的招?

  从上车开始?还是从叫车开始?

  不对,那个车牌——7X349——那根本不是巧合,是标记!

  我他妈被盯上了!

  灵力涌动,直冲双眼。

  阴阳眼,开!

  世界瞬间变了。

  哪还有什么白色桑塔纳?

  我正坐在一顶黑漆漆的纸轿子里!

  四壁都是糊上去的白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红得像血。轿顶垂下来几条纸穗子,在我头顶晃来晃去。

  轿帘紧闭,透进来一点惨淡的月光——那根本不是月光,是不知道从哪里照来的幽光,惨白惨白的,照得轿子里的一切都泛着死灰。

  而前面那个“司机”——

  他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纸人的脸。

  惨白的纸,画上去的五官,两团夸张的腮红红得像血。

  他的眼睛是画上去的,黑漆漆的两个点,却直勾勾地盯着我。鼻子是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嘴巴咧着,一直咧到耳根,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洞。

  他在笑。

  那双画出来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咯咯咯”的怪声:

  “咯咯咯……这世上……没有鬼?”

  “咯咯咯……那我……是什么?”

  他没有嘴皮,没有舌头,但那声音就是从他咧开的嘴里传出来的,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

  我盯着他,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但他还在笑,笑得越来越大声:

  “咯咯咯……你不是说……要相信科学吗?”

  “咯咯咯……科学……能解释我吗?”

  “咯咯咯……咯咯咯……”

  那笑声在狭小的轿子里回荡,钻进耳朵,钻进脑子,像无数根针在扎。

  不能再等了。

  我深吸一口气,右手猛地抬起,灵力瞬间凝于指尖——

  一道青色剑芒亮起,照亮了那张惨白的脸。

  “灵咒·破——!!!”

  轰——!

  轿门炸开,碎纸纷飞!

  巨大的冲击力把我整个人掀了出去!

  我撞破纸门,滚落在地,石子硌得生疼,衣服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巨大的惯性让我停不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三圈、四圈——

  最后“砰”地一声撞在什么东西上。

  一棵树。

  我抱着树干,大口喘着气。

  浑身上下哪儿都疼,膝盖破了,手肘流血了,脸上也不知道被什么划了一道,火辣辣的。

  但我顾不上这些。

  我翻身站起,回头一看——

  什么都没有。

  那顶纸轿子,没了。

  那个纸人司机,也没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

  我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

  心脏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妈的。

  妈的妈的妈的。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湿透了——冷汗。

  多久没这么狼狈过了?

  上次被吓成这样,还是八年前,师父第一次把我扔进隔间融合鬼眼的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

  哪还有什么宽敞的大路?哪还有什么明亮的路灯?

  我正站在一条坑坑洼洼的乡间小道上。

  两边是黑漆漆的野地,杂草比膝盖还高,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头顶只有一轮惨白的月亮,照得四周惨淡一片。

  远处,隐约有一点光亮。

  是火光,明灭不定,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

  我掏出手机,打开地图。

  定位显示:前方五百米,柳家村。

  我愣了一下。

  这纸车开这么快的吗?

  我又扫了一眼时间——12:31!

  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幻境。

  那个纸车,那个纸人,全程都在用幻境糊弄我。

  我他妈以为自己坐车走了不到半个时,其实已经过去一个半钟了,或许还被它带着在荒野里绕圈。

  我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行吧。

  也算是长记性了。

  我站在原地,缓了几口气,然后开始回想刚才的细节。

  那个纸人司机。

  他的脸,他的笑,他的声音——

  “咯咯咯……这世上……没有鬼?”

  “咯咯咯……那我……是什么?”

  ……

  等等。

  他问的是“我是什么”,不是“我们是什么”。

  是单数。

  只有他一个?

  不对。

  如果只有他一个,那顶轿子是谁抬的?

  纸人抬轿——那应该是四个纸人。

  我后背突然又冒出一层冷汗。

  四个。

  我只见到了一个。

  剩下的三个呢?

  我猛地转身,扫视四周。

  荒野,杂草,月光。

  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挥之不去。

  像有无数双眼睛,藏在黑暗里,藏在草丛里,藏在歪脖子树的树影里,正齐刷刷地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