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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渡口千帆过,谁认当年旧褶裙(1)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五章 桃花渡口千帆过,谁认当年旧褶裙(1)

  疑心如蔓绕心门,壁上观花影自昏。

  玉阶三生留旧迹,金阙万里起新痕。

  ——段郎《疑心诀》

  段真相回大理那天,正赶上苍山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零零星星地飘着,刚落到青石板上就化了,只留下一摊摊浅浅的水痕。段郎没有去城门口接他,而是让沐春和荆戈去的。刀王妃问他为什么,他说:“他欠的不是我的,是荆戈的。让荆戈去接,比我去接更有用。”

  荆戈接到人之后,没有说什么“王爷请你入府一叙”之类的客套话。他只是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从马车上走下来的老者,看了很久。段真相老了。十八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禁卫军副统领,如今两鬓斑白,身形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像个从乡下来的老塾师。他身后没有随从,没有行李,只有一个粗布包袱,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本翻烂了的《论语》。

  “段大人。”荆戈抱拳,声音沙哑,“请。”

  段真相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脸的刀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低下头,跟着他往王府走去。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荆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那是十八年打铁练出来的下盘功夫。段真相走在后面,步子有些虚浮,踩在雪水上偶尔打个滑,荆戈没有回头扶他,但每次他打滑的时候,荆戈的步子都会慢下来,等他站稳了再继续走。

  到了王府门口,段真相站住了。他抬头看着门楣上“镇南王府”四个鎏金大字,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整了整衣冠,迈进了门槛。

  段郎在正厅等他。没有摆宴,没有备茶,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刀王妃坐在屏风后面,没有露面。段蓝站在段郎身后,手按在刀柄上。荆安站在另一侧,神色平静,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段真相的脸。

  段真相走到厅中,跪下,双手撑地,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罪臣段真相,参见王爷。”

  段郎没有让他起来。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堂弟,沉默了很长时间。烛火在厅中跳动着,将段真相跪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窗外的雪下得密了些,打在瓦檐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十八年前,玉阶殿那夜,你为什么要动手?”段郎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寂静的正厅里。

  段真相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从地面传来:“因为贪。愚弟当时欠了一笔赌债,数目很大,不敢跟家里说。有人找到愚弟,说只要帮他拿到铁鹰档案里的一份名单,就替愚弟还清赌债。愚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蒙了面,声音也压得很低。但愚弟猜,他应该是高家的人。”

  “所以你用少冲剑杀了守殿的禁卫军?”

  “是。愚弟没想杀他。他认出了愚弟,愚弟慌了。”段真相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那一剑之后,愚弟知道他死了,愚弟就知道——这辈子完了。”

  荆戈站在一旁,双拳紧握,指节发白。那道横贯他左脸的疤痕在烛光下格外刺目。十八年前,就是这一剑擦过他的脸,杀死了一个无辜的守殿禁卫,让他背了十八年的黑锅:“你当年审我的时候,为什么不问我?”

  段郎的声音依旧平静“对,为什么不问?”。

  段真相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愚弟不敢问。我审荆戈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说。知道他在替愚弟顶罪,但没有勇气戳穿。只是想——既然他不说,那就算了。愚弟以为这件事会烂在肚子里,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但我真错了。”

  段郎站起身,走到段真相面前,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段真相愣住了——他以为段郎会让他一直跪着,甚至会拔剑杀了他。但段郎只是扶着他的手臂,让他站起来,然后后退一步,看着他。

  “真相,你犯的案子,本王无权直接处置。你是宗室,又是朝廷命官,按制应交由大理寺和御史台审理。本王已将此事呈报朝廷,监察御史陈雨辰已在着手办理。”段郎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先在府中暂住,等候传讯。这期间,你自己想清楚——见了陈雨辰,该说什么。”

  段真相叩头称是。沐春上前,将他扶起来,带往偏院安顿。

  三日后,监察御史陈雨辰升堂问案。

  陈雨辰是段郎的大女婿,娶了刀王妃所出的大郡主段荥,年纪虽轻,却以刚正不阿闻名于大理朝堂。他办案有三条规矩:第一,不管犯案的是皇亲国戚还是贩夫走卒,一律同等对待;第二,不管案子牵涉到谁,该查的线索一条不少;第三,结案之前不喝酒——他说酒能乱性,喝了酒就容易在案卷上打瞌睡,打个瞌睡就可能冤枉好人。为此,大郡主段荥常笑他,说他上辈子一定是个被冤杀的犯人,这辈子专门来讨债的。

  公堂之上,陈雨辰端坐案后,两侧侍立着书记官和侍卫。段蓝以镇南王的身份列席旁听,荆戈作为人证站在堂下,段葆——不,荆安——也来了,他站在荆戈身后,神色平静。

  段真相被带上公堂时,步履蹒跚,但神色坦然。他跪在堂下,将十八年前的事从头至尾供述了一遍——赌债、蒙面人、少冲剑、守殿禁卫的死、荆戈替他背锅。他说得断断续续,偶尔需要停下来喘口气,但没有一句推脱,没有一句狡辩。

  陈雨辰听完供词,又传了荆戈的证词。荆戈的叙述与段真相的供述基本吻合,只在细节上略有出入——荆戈说那夜的蒙面人使的不是一阳指,而是某种模仿一阳指的外门功夫。但段真相坚持说自己用的是少冲剑,并当场演示了一招。一阳指是大理段氏嫡系独有的武功,招式、劲力、剑气走向,外人无法仿冒。陈雨辰虽不精通武学,但段蓝在场,一眼便认出那一招确实是纯正的少冲剑,绝非外门功夫所能模仿。

  荆戈沉默了。他看了段真相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某种被压抑了十八年、此刻终于释然的复杂。他哑着嗓子说:“也许我看错了。十八年了,我记不太清了。”

  陈雨辰没有追问。他听出来了,荆戈不是真的记不清,是不想再追究了。一个被冤枉了十八年的老兵,站在公堂上替冤枉他的人找台阶下。这种度量,比任何口供都更有分量。

  审了整整一天,陈雨辰将案卷整理完毕,择日呈报御前。退堂前,他在案卷上写下了御史台的初步意见——按大理律,段真相犯有三罪:杀人罪,按律当斩;渎职罪,身为禁卫军副统领,监守自盗,罪加一等;包庇罪,十八年隐匿不报,欺君罔上。三罪并罚,拟处斩监候。

  这份意见送到王府时,段郎正在书房里和段蓝、荆安说话。他看完案卷,沉默了很久。

  “父王,陈雨辰的判决是不是太重了?”段蓝看着段郎的脸色,小心地问。

  段郎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案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苍山雪芽,微苦回甘。他放下茶碗,缓缓开口:“陈雨辰没有错。按律,段真相确实该斩。但律法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段真相同为段氏宗亲、当今皇上的叔叔,如果公开处斩,势必影响大理段氏皇族血统的威严和纯正。他回来,不是为了找死——是为了还债。杀了他,债就还清了吗?荆戈等了十八年的公道,不是用一颗人头能换来的。”

  段蓝若有所思:“父王的意思是——从轻发落?”

  “不是从轻,是用另一种方式让他还债。”段郎拿起案卷,在上面写了四个字——“建议从轻”,然后递给段蓝,“让陈雨辰带着案卷进宫,请陛下御览。把我的意见附在后面。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三日后,大理皇帝段苑在御书房召见了陈雨辰和段蓝。

  段苑是段郎的侄子,登基时日不长,但处事沉稳,颇有明君之风。他仔细翻阅了案卷,又看了段郎的附议,沉思良久。

  “段真相是朕的叔父。若依律法,理应问斩;若念亲情,朕又不忍。”段苑放下案卷,看着陈雨辰,“陈爱卿,你是御史,你说。”

  陈雨辰躬身道:“陛下,臣依律定罪,但也知法理不外乎人情。段真相归案后如实供述,无一句推诿,且主动交出当年收买的密信,为追查幕后主使提供了重要线索。依律,自首者可从轻。臣以为,可改斩监候为终身监禁,发往崇圣寺落发为僧,余生为当年遇害的禁卫军祈福。其妻子儿女不因他受株连,由大理段氏供养。”

  段苑点了点头,又看向段蓝:“段蓝,你是镇南王,又是此案的直接利害关系人——荆戈是你父王的旧部,荆安是你的兄弟。你怎么看?”

  段蓝抱拳道:“陛下,臣附议陈御史意见,于公于私,情法相依。段真相欠的债,不该用命来还。他活着,每天在佛前为死者祈福,比死更有用。荆戈等这场公道等了十八年——臣以为,公道不是杀人偿命,是让做错事的人用余生来弥补。这才是大理段氏该有的气度。”

  段苑沉默了片刻,然后提起朱笔,在案卷上批了八个字——“准奏。发崇圣寺,终身礼佛。”

  消息传到王府时,段真相正跪在偏院的小佛堂里念经。他听到沐春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木鱼敲了最后一下,然后缓缓站起身。

  “段大人,圣旨到了。”

  段真相整了整衣冠,走到正厅,跪接圣旨。

  段真相叩头谢恩,然后抬起头,看着站在一旁的荆戈。两人目光交汇,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段真相站起身,走到荆戈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荆校尉,贫僧明日便往崇圣寺。临走之前,有一事相求——那位遇害的禁卫军,贫僧只知道他姓张,不知道他的名字,更不知道他葬在何处。若能告知,贫僧愿每日为他诵经,至死方休。”

  荆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他叫张九。不是禁卫军,是玉阶殿的杂役。那天夜里不该他轮值,他是替一个生病的老杂役顶班的。他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张九死后,老娘没人照顾,在街上讨了几年饭,后来也死了。”

  段真相浑身一震,脸色惨白。他以为杀的是一个禁卫军,一个有武功、有身份、至少不会死得无声无息的士兵。但他杀的,是一个替人顶班的杂役。一个连名字都没人在意的杂役。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荆戈面前。

  荆戈没有扶他。他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段真相,声音沙哑而坚定:“段大人,张九的老娘死之前,在街上讨饭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一块木头牌位——那是她儿子的灵位。灵位上刻的名字歪歪扭扭,是她自己刻的。她不识字,是照着儿子留下的一个木牌临摹的。那个木牌,是张九在玉阶殿当差时的腰牌。”

  段真相再也控制不住,伏地痛哭。那哭声不大,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正厅里每个人的心上。

  当晚,段真相便由沐春陪同,去了崇圣寺。他走的时候,只带了那本翻烂了的《论语》和一块粗布包袱。荆戈站在王府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久久没有动。

  荆安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义父,他走了。”

  荆戈点了点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十八年的委屈,十八年的沉默,十八年在洗马潭边打铁时每一锤砸下去的闷响。现在这口气终于吐出来了,他的腰似乎挺直了一些,虽然还是弯的,但弯得有力量了。

  “张九的娘,死在永和巷。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去收尸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那块牌位。”荆戈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木头牌位,字迹歪歪扭扭,早已模糊不清,“我留着它,是想有朝一日——能替张九讨个公道。”

  他把牌位递给荆安:“你跑一趟崇圣寺,把这个交给段真相。告诉他,张九的娘叫刘三姑,葬在苍山脚下的义庄后面。让他有空,去烧张纸。”

  荆安双手接过牌位,郑重地点了点头。

  几天后,崇圣寺有了一个法号叫“了因”的老和尚。他不与人交谈,每日早晚在大雄宝殿诵经,其余时间都在后山义庄旁的一座无名坟前打坐。坟前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碑上刻着——玉阶殿杂役张九之墓。

  了因和尚——曾经的段真相——每天清晨都会在坟前点燃一炷香,然后盘膝坐下,默诵《地藏经》。经文念完,他总会说一句:“张九兄弟,对不起。”

  荆戈后来去看过一次。他站在远处,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卓玛问他为什么不走近,他说:“不用。他在还债。”

  常香玉这几天在天音院里待得比较多。不是练钩——她的别离钩已经练了几十年,早就不需要每天练了。她是在等一封信。一封从洗马潭来的信。

  那天荆戈离开王府时,对她说了一句:“香玉,等雪停了,我带小雪来看你。”她说“好”。但雪已经停了三天,荆戈没有来。

  常香玉不是那种会主动去找人的性子。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喜欢一个人就放在心里,等对方先开口。当年她喜欢荆戈,等了他三年,等来的是他被革职遣回原籍的消息。后来她遇到了段郎,以为这辈子不会再为任何人等了,但命运偏偏又把荆戈送了回来。十八年前他答应带她去看苍山雪,没看成。十八年后他又说带小雪来看她,这次能不能看成?

  她不知道。她只是坐在天音院那棵歪脖子老松树的树杈上,一腿屈起一腿垂下,手里拎着别离钩,钩刃在夕阳里泛着幽幽的冷光,钩柄上那枚褪色的同心结和那朵干金线莲并排挂着,随风轻轻摆动。

  白苏珍端着一碟新拌的饵块从天音院的月洞门走进来,一进门就看见常香玉坐在树上。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到树下,抬头喊了一声:“香玉姐,饵块快凉了。”

  常香玉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动。

  白苏珍也不催,只是站在树下,像聊天一样随口说了句:“荆戈还欠你一场雪。”

  常香玉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轻得像一片落叶。她接过白苏珍递来的饵块,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江湖儿女,哪那么多儿女情长。”

  白苏珍没有接话,只是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天音院墙外苍山上的积雪,轻声说了句:“苍山的雪比江南的厚。堆雪人一定很好看。”

  常香玉嚼着饵块,没有回答。但她咬饵块的力道明显轻了一些。

  段郎在书房里审阅了整整一天的公文,儿子段蓝接任镇南王之后,所批的重要公文都叫人誊写了备份。段郎从江湖回王府,都会派人送来,段郎从儿子的批文中看到儿子的进步的空间,然后父子俩深入交流。段郎自幼熟读三字经,尤其看重一句:“子不教,父之过。”

  自从段真相的案子了结之后,刀王妃就不怎么管暗卫的事了——她说她累了,想歇歇。段郎知道她不是累了,是想将王府的实权移交给儿媳——周晶儿。

  她喜静不喜动,她私下给晶儿说了,她全心全意帮助她带段炼。

  段郎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放下毛笔,正要起身去饭厅,书房的门忽然被敲响了。先敲三下,停顿,再敲两下——是白苏珍的暗号。

  白苏珍端着一碟桂花糕走进来,放在段郎面前。桂花糕是新蒸的,还冒着热气,甜香在书房里弥漫开来。段郎看着那碟桂花糕,微微一怔。

  桂花糕——这是高夫人的招牌点心。在姑苏城的时候,高夫人就是用一碟桂花糕给他传递了暗号,让他查到了高云翔在江南的四处据点。

  “不是高夫人送来的。”白苏珍看穿了他的心思,“是我自己做的。我照着高夫人那碟桂花糕的样式做了好几次,今天终于做成功了。王爷尝尝?”

  段郎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糕松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和大理本地的做法不同——这分明是江南的味道。他放下桂花糕,看着白苏珍,忽然问:“你想说什么?”

  白苏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是上好的桑皮纸,封口处用火漆封缄,火漆上压的是一朵极精致的五瓣梅花。段郎认得这个标记——这是移花宫的标记。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五章 桃花渡口千帆过,谁认当年旧褶裙(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