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二十二年十二月初七,大雪。
上京城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花不是飘,而是倾,铺天盖地,整整下了一天一夜。清晨推门,积雪已没膝,御河完全封冻,柳枝压折无数,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整座城池仿佛被埋进了巨大的白色棉被中,连宫城的琉璃瓦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
太傅院内,那几棵老树的枝头压满了雪,沉甸甸地垂着,却依然挺立。树下那几个雪人已经彻底消失,被新雪覆盖,融进了这片白色之中。
萧慕云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出神。
她已经起不来床了。
那场病之后,她的身体就再也没恢复过来。每日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昏睡的时候越来越多。苏念远日夜守在床边,煎药、喂药、擦汗,寸步不离。萧惊澜也不出去玩,天天守在祖母身边,眼睛红红的。
“姐姐,该喝药了。”苏念远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进来,在床边坐下。
萧慕云撑起身,接过药碗,慢慢喝完。药汁苦涩,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外面怎么样了?”她问。
苏念远接过空碗,道:“雪停了。太子殿下和按出虎在外面扫雪,说要把院中的路扫出来。”
萧慕云点点头,望向窗外。
窗纸透着白光,看不清外面,但她知道,那几棵树一定还在。
“念远,”她忽然道,“你说,我这辈子,值不值?”
苏念远一怔,随即道:“姐姐,您说什么呢?您当然值。您辅佐了两代君王,守住了大辽的江山,教导了那么多孩子……您怎么会不值?”
萧慕云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想的,不是那些。
她想的,是父亲临死前让人带出的那句话:“告诉她,真相太沉,不必全知。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告慰。”
她好好活着了。
她活了五十五岁,做了很多事,见了很多人,走了很多路。
可父亲,祖母,乌古乃,萧挞不也,还有那些在这条路上倒下的人——他们看见了吗?
“祖母。”
一个轻轻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萧慕云转头,见萧惊澜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却强忍着没有哭。
“进来。”她道。
萧惊澜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小手冰凉,握得很紧。
“祖母,您要快点好起来。”她道,“您说过,等春天来了,要带我去看御河的桃花。您不能说话不算话。”
萧慕云看着她,看着这个自己养了十年的孩子,心中涌起酸涩。
“澜儿,”她轻声道,“祖母老了。可能……看不到今年的桃花了。”
萧惊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拼命摇头,却说不出一句话。
萧慕云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她道,“祖母走了,你还有太子哥哥,还有按出虎,还有阿骨打叔叔。他们会照顾你的。”
萧惊澜摇头,哽咽道:“我不要他们照顾,我只要祖母。”
萧慕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湿了。
“傻孩子。”
十二月初十,皇帝带着太子来到太傅院。
皇帝坐在床边,握着萧慕云的手,久久不语。他已经三十五岁了,威严日重,但在萧慕云面前,他还是那个依赖她的孩子。
“萧姑姑,”他轻声道,“您要快点好起来。朕还需要您。”
萧慕云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教导了二十多年的孩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陛下,”她道,“您已经长大了。不需要臣了。”
皇帝摇头,眼眶微红:“朕需要。朕永远需要萧姑姑。”
萧慕云拍拍他的手,没有说话。
太子跪在床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太傅,”他道,“学生一定好好读书,好好练武,将来做一个好皇帝。学生不会给您丢脸。”
萧慕云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心中涌起欣慰。
“好。”她道,“我信你。”
十二月十五,阿骨打的信到了。
信是加急送来的,显然是他预感到了什么。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萧姑姑,孩儿听说您病了。孩儿已经在路上了,日夜兼程,争取十日内赶到京城。萧姑姑,您一定要等孩儿。孩儿还没跟您喝够酒,还没听您讲够故事,还没让您看到按出虎娶媳妇。
萧姑姑,您等着孩儿。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嘴角浮起笑意。
这孩子,还是那样,一有事就冲在最前面。
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沉沉睡去。
十二月二十,阿骨打抵达上京。
他一进门,就跪在萧慕云床前,握着她的手,泪流满面。
“萧姑姑!孩儿来了!”
萧慕云睁开眼,看着他,看着他满脸的风尘,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轻轻笑了。
“傻孩子,”她道,“哭什么?”
阿骨打摇头,说不出话。
萧慕云抬起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
“阿骨打,”她道,“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阿骨打拼命点头。
萧慕云看着他,缓缓道:“你守了混同江二十二年,守得很好。以后,还要继续守下去。但你要记住,守不是靠打,是靠人心。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他们才会真心拥护你。”
阿骨打点头。
萧慕云继续道:“按出虎那孩子,聪明,肯学,将来能接你的班。你要好好教他,别舍不得骂。”
阿骨打又点头。
萧慕云顿了顿,道:“还有澜儿。那孩子,从小没有父母,我把她当亲孙女养。以后,你要替我看着她,别让人欺负她。”
阿骨打重重点头:“萧姑姑放心,孩儿一定把澜儿当亲妹妹待。”
萧慕云笑了,笑得安详。
“好。”她道,“我放心了。”
她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阿骨打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萧惊澜站在一旁,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纷纷扬扬,无声无息,覆盖了整座上京城。
太傅院内,那几棵树静静地立着,在风雪中轻轻摇曳。
十二月二十三,子时。
萧慕云睁开眼,望着帐顶,忽然笑了。
她看见父亲了。父亲站在一片光里,朝她伸出手,就像小时候那样。
“慕云,来。”
她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的手。
然后,她闭上眼,再也没有睁开。
萧慕云,大辽太保、太子太傅、三代帝师,于开泰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子时,薨于太傅院,享年五十五岁。
皇帝辍朝三日,亲往祭奠。太子跪灵,痛哭失声。阿骨打守在灵前,三天三夜不曾合眼。萧惊澜披麻戴孝,磕了无数个头,额头都磕破了。
出殡那日,上京城万人空巷。百姓们自发站在御街两旁,为这位守护了他们二十二年的人送行。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
太傅院内,那几棵树静静地立着。
阿骨打站在树下,望着那两棵“萧姑姑树”,久久不语。
萧惊澜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阿骨打叔叔,祖母走了。”
阿骨打点点头,没有回头。
他伸出手,抚摸着那粗糙的树皮。
树干上刻着的“萧姑姑”三个字,已经随树皮生长而变得模糊,但依稀可辨。
就像那个人一样。
走了,却还在。
【历史信息注脚】
大雪:二十四节气之一,冬季的第三个节气,标志着降雪量大增。
辍朝三日:古代帝王对重臣逝世的礼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