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二十二年十一月初七,小雪。
上京城落下了入冬后的第二场雪。雪花比上次更细密,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将整座城池裹成银白。御河的冰层又厚了几分,偶尔有顽童在上头试探着走几步,被大人喝止后嘻嘻哈哈地跑开。宫城的琉璃瓦上积雪盈尺,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
太傅院内,那几棵老树的枝头压满了雪,低低地垂着,却依然挺立。树下那几个雪人还在,虽然被新雪覆盖,轮廓模糊,但仍能看出是三个——一个大大的,两个小小的,并肩而立。
萧惊澜裹着厚厚的斗篷,蹲在雪人旁边,用小树枝给它们画眼睛。画完大的,又画小的,画得认认真真。
“澜儿,进来吃早饭。”萧慕云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萧惊澜应了一声,又画了几笔,才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雪,跑进屋去。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萧慕云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碗热粥。见萧惊澜进来,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下吃。”
萧惊澜坐下,拿起筷子,却先问:“祖母,按出虎今天还来吗?”
萧慕云点点头:“来。他说今天要请教兵法。”
萧惊澜眼睛一亮:“那我也要听!”
萧慕云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辰时三刻,按出虎准时来到太傅院。他抖落身上的雪,恭恭敬敬地向萧慕云行礼,然后坐下,等着授课。
“今天讲什么?”萧慕云问。
按出虎想了想,道:“萧姑姑,晚辈想听您讲当年怎么用疑兵计退西夏的那一仗。”
萧慕云笑了:“那一仗,你阿骨打叔叔没跟你讲过?”
按出虎摇头:“阿骨打叔叔说,他自己也是听您讲的,不如直接听您讲。”
萧慕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口。
那是开泰元年的事,她率疑兵西进,虚张声势,奇袭野狐岭,焚敌粮草……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按出虎听得入神,连萧惊澜也忘了嗑瓜子,瞪大眼睛,一动不动。
讲完,萧慕云问:“你听出什么了?”
按出虎想了想,道:“以少胜多,靠的是让对方摸不清虚实。疑兵、奇袭、火攻,每一步都要算准对方的心理。”
萧慕云点头:“还有呢?”
按出虎又想了想,摇头。
萧慕云道:“还有,要有敢赌的胆子。那一仗,我赌的是野利遇乞会轻敌,赌的是他不敢分兵。赌赢了,就赢了;赌输了,就全军覆没。”
按出虎怔住。
萧慕云看着他,缓缓道:“打仗,三分靠算,七分靠赌。算得再准,不敢赌,也是白搭。敢赌,还要赌对。这就要靠经验和直觉了。”
按出虎若有所思,重重点头。
萧惊澜在旁边插嘴:“祖母,那您赌赢过几次?”
萧慕云想了想:“记不清了。但输的时候,也记不清了。”
萧惊澜眨眨眼睛,不明白。
萧慕云没有解释。
十一月十五,阿骨打的信到了。
信写得很长,但字里行间透着一丝忧虑:
“萧姑姑万福金安。会宁城一切安好,只是孩儿近来有些心事,想跟您说说。
女真五部这些年一直太平,但太平久了,人心就容易散。纥石烈部、秃答部的年轻人,开始有怨言,说完颜部占了太多好处,说朝廷偏心。孩儿跟他们解释,当年要不是萧姑姑和朝廷支持,女真哪有今天。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服。
萧姑姑,孩儿担心,再过十年二十年,等孩儿老了,压不住了,这些矛盾会不会爆发?
另,按出虎那孩子学得怎么样?他来信说,您给他讲当年打仗的事,他听得入了迷。孩儿很高兴。那孩子有悟性,将来肯定比孩儿强。
萧姑姑,您要保重身体。等明年春暖花开,孩儿再去看您。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久久不语。
窗外,雪还在下。
她想起二十年前,乌古乃在混同江畔对她说的话:“萧副使,末将愿为朝廷效力,只要朝廷不把女真人当外人。”
如今,乌古乃已经不在了。阿骨打接替了他的位置,也接替了他的忧虑。
萧慕云提笔回信:
“阿骨打吾侄:你担心的,我都明白。人心是会变的,但利益不会。只要会宁城越来越好,只要五部百姓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他们就不会想打仗。年轻人有怨言,是因为他们没经历过战乱,不知道和平有多可贵。你要做的,不是压,而是让他们亲眼看看,打仗是什么样子。
带他们去边境,让他们看看西夏人的凶狠;带他们去战场,让他们闻闻血腥味。看过了,闻过了,就知道现在有多好了。
萧姑姑”
十一月二十,按出虎再次来太傅院上课。
这一次,他带来一个问题:“萧姑姑,您说,如果有一天,完颜部和别的部落打起来了,我该怎么办?”
萧慕云看着他,问:“你觉得会打起来吗?”
按出虎想了想,道:“阿骨打叔叔说,现在不会,但将来不好说。人心是会变的。”
萧慕云点点头:“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按出虎沉默片刻,道:“晚辈想,如果能让大家都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就不想打仗了。就像会宁城这样。”
萧慕云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你阿骨打叔叔没看错人。”
按出虎不好意思地挠头。
萧惊澜在旁边插嘴:“要是真的打起来,我就帮按出虎!”
按出虎看她一眼:“你?你连箭都射不准。”
萧惊澜瞪他:“我练!等我练好了,一箭射一个!”
萧慕云忍不住笑了。
十一月二十五,太子来太傅院探望萧慕云。
他如今已经十五岁,身量修长,眉目间有了几分帝王的威严。但在萧慕云面前,他还是那个爱撒娇的孩子。
“萧姑姑,您又瘦了。”太子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担忧。
萧慕云拍拍他的手,笑道:“老了,自然就瘦了。”
太子摇头:“萧姑姑不老。萧姑姑还要看着朕亲政,看着太子即位,看着太子生太子……”
萧慕云打断他:“行了行了,再说下去,朕都要被你绕晕了。”
太子笑了,笑中带着泪。
萧惊澜从外面跑进来,一头扎进太子怀里:“太子哥哥!”
太子抱起她,转了两圈,放下:“又长高了。”
萧惊澜得意地仰起头:“当然!按出虎说我快到他肩膀了!”
太子看向按出虎,按出虎连忙行礼。
太子摆摆手:“在萧姑姑这儿,不必多礼。”
四人围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太子讲朝中的趣事,按出虎讲会宁的风光,萧惊澜讲她跟苏念远学医的糗事。萧慕云坐在一旁,听着他们叽叽喳喳,嘴角始终带着笑。
窗外,雪停了。
夕阳西下,将院中的雪染成一片金红。
那几棵树静静地立着,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十一月二十八,萧慕云又咳了起来。
这一次,比以往都重。苏念远日夜守在床边,煎药、喂药、擦汗,寸步不离。萧惊澜也不出去玩,天天守在祖母身边,眼睛红红的。
太子和按出虎每天都来探望,坐在床边,陪着萧慕云说话。萧慕云有时清醒,有时迷糊,但每次醒来,看到他们,都会笑。
“都在啊。”她轻声道。
太子握住她的手,声音发颤:“萧姑姑,您要快点好起来。”
萧慕云摇摇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望着窗外。
窗外,那几棵树静静地立着,覆着薄薄的雪。
她忽然想起阿骨打信中的那句话:“萧姑姑,您要保重身体。”
她轻轻笑了。
这孩子,总是惦记着她。
十二月初一,萧慕云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
苏念远松了口气,萧惊澜也笑了,太子和按出虎更是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
萧慕云靠在床头,看着他们,心中涌起暖流。
“澜儿,”她唤道。
萧惊澜跑过来,握住她的手:“祖母,您叫我?”
萧慕云点点头,看着她,看着这个自己养了十年的孩子,轻声道:“澜儿,你要记住,不管将来发生什么,都要好好的。好好的活着,好好的过日子。”
萧惊澜眼眶红了,重重点头。
萧慕云又看向太子和按出虎。
“你们也是。好好的。”
太子和按出虎齐齐跪下,叩首。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纷纷扬扬,无声无息,覆盖了整座上京城。
太傅院内,那几棵树静静地立着。
树下那几个雪人,已经被新雪覆盖,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但明年春天,雪化了,它们还会出来。
就像那些树一样。
就像那些人一样。
【历史信息注脚】
小雪:二十四节气之一,冬季的第二个节气,标志着降雪开始。
太子耶律洪基:辽道宗,在位长达46年,是辽朝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