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落下。
陈太妃猛地抬起头，满脸的难以置信。
陈国公端茶杯的手一松。
杯子在石桌上磕了一下，茶水溢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
谁都没去管。
“你疯了。”陈国公的声音压得极低。
“极儿！！”陈太妃声音发颤地惊呼出声。
“母妃，别慌。”
谢无极抬手，示意母亲先别急，又转头看向陈国公。
“舅舅，你还不明白吗？”
“皇兄是在帮墨青梧那个妖女清场啊！”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桌上的水渍，又仔细地把手指擦干。
“她在南境杀周敬堂，杀崔怀远，回京之后呢？”
“她不会停的，她还会杀下去。”
“今天是陈家，明天就是崔家，后天便是天下世家。”
陈国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道：
“你的意思是陛下是在帮那个妖女清扫阻力？”
“不错。”谢无极点点头，沉声道：
“他们两个，一个在外围杀贪收民心。”
“一个在内部清扫朝堂阻力，为她铺路。”
“因为那个妖女要的是把旧的东西全部砸碎了，她要的是新秩序！”
他转过身，看着陈国公。
“父皇已经退位。舅舅你说，那下一个代表旧秩序的是谁？”
陈国公面色凝重。
说到这里他已经完全明白了。
他盯着谢无极看了好一会儿。
“下一个就是你。”他说。
“不错。”谢无极指了指自己，笑道：“就是我。”
“皇兄留着我，不是因为念兄弟之情。是因为我还没有犯错，他找不到借口。”
“但迟早有一天，他会找到的。或者，替我制造一个。”
“我明白了。但是......”陈国公问出了最要紧的问题：
“光凭咱们三个人，拿什么反？”
陈太妃终于找回了声音，但那声音抖得厉害。
“是......是啊！光......光凭我们……”
谢无极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舅舅，母妃。天下可不是只有大乾一个国家。”
“两步棋。”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步，墨国。”
“墨国新立了太子，墨青承。”
“此人是墨青梧的异母弟弟。他截了墨青梧和亲期间的所有家信，墨帝与墨后一封都没见过。”
“如今墨青梧身份已非昔日可比。”
“一旦她腾出手来追究旧事，墨青承的太子之位保不保得住，尚在两可之间。”
他顿了一下。
“但墨青承未必也知道这一层。”
“所以要有人去提醒他。”
陈国公眯起了眼。
“你要拉墨国入局？”
“不，是提醒他。”
“你姐姐迟早会找你算账。你不动，她也会动。”
“怕的人，才最好利用。”
“他若想保住太子之位，保住性命，就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陈太妃的手指近景攥在一起。
“那第二步呢？”
谢无极看着母亲。
“联络焱国。”
这一次，连陈国公都变了脸色。
“焱国？”
“萧沉砚在雁门关一战后，失了王妃，失了凤汐，沦为天下笑柄。”
谢无极笑了笑，继续说道：
“而焱帝被谢无妄逼着下了和离圣旨，颜面扫尽。”
“两个人，一个恨墨青梧入骨，一个恨谢无妄入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灯火猛晃了一下，差点熄灭。
“如果有人告诉他们，大乾要内乱了，他们会怎么做？”
“他会出兵。”陈国公的声音有些沙哑。
利用他国，无异于引狼入室。
成功了又怎么样？
送走了虎，迎来了狼。
有区别吗？
“那事成之后呢？”陈国公问。
“向焱国称臣。岁岁纳贡。”
陈太妃霍然抬头，忍不住了斥责道：
“这是在卖国！”
谢无极回过头，目光落在他母亲的脸上。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走过去，轻轻握住了母亲冰凉的手指。
“母妃。”
“活着，才有资格谈其他。”
陈太妃嘴唇哆嗦了几下。
她想反驳，但她发现自己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话。
谢无极随即又补充道：
“焱帝要的是雪耻，是大乾向他俯首。”
“我们要的是活命。”
“各取所需罢了。”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院子里的蝉鸣都停了一轮又起。
陈国公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这个从小温润如玉、从不与人红脸的外甥。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这不是临时起意。
他怕是很早就在谋划这件事了。
“银子的事，三日之期……”
“不用急。”
谢无极拿起桌上一只铁核桃，握在掌心。
“先拖。”
“银子筹一半，剩下一半说正在变卖祖产，需要时日。”
“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杀舅舅。南境还没稳，京城也需要一个陈国公来做给天下人看。”
“杀了你，满朝世家都会兔死狐悲。他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他整了整衣袍。
“但时间不会太久。”
“在他彻底腾出手之前，我们必须先动。”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前，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和舅舅。
“我会安排人去墨国。”
“舅舅只需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你认识的将领，列一份名单给我。”
“不用多。”
“能在关键时候，打开一扇城门的人就够了。”
门开了。
阳光照进来，谢无极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抬脚迈出门槛，脸上已经换回了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
“极儿。”
陈太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这条路走出去，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谢无极转过身，看着他的母亲和舅舅。
灯火映在他的眼底，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看不到犹豫。
“母妃，回头的路，皇兄早就替我们堵死了。”
陈太妃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
御书房。
赵福端着一碗醒酒汤走进来。
“陈国公走了多久？”
“回陛下，一个时辰了。”
谢无妄嗯了一声，端起醒酒汤喝了一口。
“他出宫之后去了哪？”
赵福低着头。
“陈国公出宫后，去了慈宁宫。”
谢无妄放下碗。
“和谁？”
“陈太妃。”
谢无妄沉默了一息。
“出来之后呢？”
赵福的声音更低了。
“出来之后，在宫道上停了一会儿。”
“二殿下的马车……恰好在那条路上。”
“之后三人一起去了承恩殿。”
谢无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派人盯着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承恩殿的方向。
“二弟，你会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