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战的动作很快。
十口大锅一架，很快诱人的米香就随着江风飘散开来。
对这些饿得太久的灾民来说，这种诱惑是无法抵挡的。
整片河滩上的灾民都咽着口水，抬起头看向大锅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渴望。
蒙战大手一挥，扯着嗓子喊道：
“都过来排队！今天每个人都有份。”
谣言已经流传开来，大人还有些犹豫，怕真的吃了就会被抓去做徭役，死在这里。
但孩子们可忍不住。
几个半大小子光着脚往锅灶那边跑，拦都拦不住。
然后是老人，妇人，最后是那些沉默的青壮。
人群慢慢往锅灶的方向挪。
但没有人冲上来。
周围都是拿着刀枪的御林军。
他们不敢。
墨青梧看了蒙战一眼，点了点头。
蒙战会意，从锅里舀了一碗粥，主动端到最近的一个老人面前。
“吃吧！”
老人接过碗，手抖得粥差点洒出来。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人群终于动了。
灾民们涌向锅灶，御林军维持着秩序，一碗一碗地发。
排队的人，长长的一条。
墨青梧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心揪得很紧。
她默默地等待着灾民喝完了碗里的粥。
这才迈步到人群前面，站在一块被河水冲平的大石头上。
身后的灵珠想喊一声让灾民跪拜，被她摆手拦住了。
墨青梧看着面前这些人，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我想问问大家，你们知道皇后娘娘是什么人吗？”
灾民们端着碗，茫然地看着她。
墨青梧也不在意，自己接着说了下去。
“皇后娘娘，那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住在皇宫里最大的院子里，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
“身边有几百个伺候的人，出门坐轿子，有仪仗开路。”
底下有个老头嘟囔了一句：“那可不，皇后娘娘那是天上的人。”
墨青梧笑了，有人接话，说明他们听进去了。
她顺着老头的话往下说道：
“你说得对，她就是天上的人。”
“那你们想过没有——”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继续引导灾民们自己思考。
“这么一个天上的人，她放着皇宫里锦衣玉食的好日子不过。”
“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跑到你们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吃的是干粮，睡的是帐子，每天还灰头土脸地在山里爬上爬下。”
“她就为了来骗你们？”
底下安静了。
灾民们端着碗的手不动了，嘴里嚼东西的声音也停了。
是啊！
除非是疯子才会这样做吧！
可眼前这个皇后娘娘不像疯子啊！
不少人眼中都流露出了疑惑。
墨青梧看着众人的反应，知道话起作用了，她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我知道有人跟你们说，朝廷修河是假的，骗你们去当苦力是真的。”
“干完活就把你们扔了，对不对？”
人群里有人互相看了一眼。
那些话，确实有人说过。
前两天就有人在棚子里传，说得有鼻子有眼。
墨青梧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人群前排。
她蹲下来，看着一个抱孩子的妇人。
“大嫂，你觉得呢？”
“皇后娘娘那么金贵的人，她犯得着跑几千里路来骗你们？”
妇人愣住了，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
墨青梧站起来，又问旁边一个老汉。
“老人家，你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哪个当官的放着好日子不过，会自己跑来吃苦受累的？”
老汉挠了挠头，眉头拧起来了。
“好像……是这个理啊。”
墨青梧点点头，“我说的对吧！”
“那我跑到这里来，跟你们一起吃灰，是为了骗你们什么呢？”
“你们身上有什么值得我骗的吗？”
人群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对啊，皇后娘娘是什么身份……”
“她闲着没事跑来骗咱们？咱们有什么好骗的？”
“咱们连口粮食都吃不上了，她骗咱们图啥啊？”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小声嘀咕。
“可不是有人说，她是来抓壮丁的……”
“抓壮丁还给你管饭？”另一个声音反驳。
“你啥时候见过抓壮丁先给你熬粥喝的？”
嗡嗡的议论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先前那些谣言，在这个最朴素的逻辑面前，像纸糊的墙一样，一捅就破。
那几个混在人群中的探子低着头，眼神中满是错愕。
没想到这个皇后不按常理出牌，三言两语就将火苗掐灭在了萌芽状态。
但他们什么都不敢做。
在三千御林军的注视下，现在做出任何异动都等于是老寿星上吊。
墨青梧没有催促他们，就站在原地，给他们时间。
等议论声渐渐小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到她身上。
她才再次开口。
“我不是来骗你们的。”
“南境旱了多久，你们比我清楚。”
“地里种不出东西，河里没有水，官府的赈灾粮……”
她停了一下。
“到你们手里多少，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底下的灾民眼眶开始发红。
有些人低下了头，有些人攥紧了碗。
“我来这里，是要修一条大渠，把江水引到你们的地里去。”
“这条渠修成了，从今往后，你们再也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
“所以......”
墨青梧提高了声音。
“到底是谁在骗你们？”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
蒙战最先递粥的老汉抬着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墨青梧看了好一会儿。
他把碗放在地上，费力地跪了下来，声音沙哑道：
“娘娘……”
“俺老头子活了六十多年，没人跟俺说过这样的话。”
旁边一个妇人也跟着跪了下来，把孩子往身后一藏。
“俺信娘娘。”
一个跪了，两个跪了，十个，百个......
像多诺米骨牌一样，片刻功夫，所有的灾民全都跪了下去。
“娘娘，我们信你——”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在空旷的江滩上传出老远。
墨青梧湿了眼，灵珠在一边泣不成声。
蒙战张大了嘴巴。
乾一则笑了。
这就是陛下的皇后娘娘。
她不需要阴谋算计，不需要刀枪剑戟。
短短几句话，谣言便不攻自破。
“都起来！”
墨青梧从箱子上跳下来，走到最近的那个老汉面前，把他扶起来。
“这条渠，光靠我一个人修不了。”
她扶完老汉，拍了拍他的胳膊。
“我需要你们。”
她抬眼看着人群，高声喊道：
“来干活的，管饭，一天三顿。还有工钱。”
她掰着手指头说。
“壮劳力，每天二十文。妇人和半大孩子做轻工，每天十文。老人和小孩留在营地里，也管饭。”
“不骗人，不欠账，不赊工钱。”
一个汉子忍不住大声问道：“娘娘！你说的都是真的？”
墨青梧点头肯定道：“本宫金口玉言！”
“说出的话，就是泼出的水！”
她看着众人眼中开始燃起的希望之火，再次高声问道：
“你们，愿意跟着我干吗？”
这一次，回应她的，是三千人震耳欲聋的齐声怒吼：
“愿意——”
“我等愿意追随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