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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懒驴上磨挨鞭策 慧心护短吐衷肠

  文殊与观音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文殊虚虚点了点苏元,转过头对观音道:

  “师妹,我说什么来着?”

  “我就说,这小子腹内自有锦绣,却整日里藏着掖着,装傻充愣,不肯往外掏。”

  “纯是懒驴上磨,不在后头抽他两鞭子,是真不动地方。”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苏元:

  “你这个性子,到底是跟谁学的?”

  “太白?”

  他自个儿摇了摇头,否了这个念头:

  “不对,不对。太白虽然韬光养晦、低调内敛,但那只是私德。”

  “于公事上,金星可是火候十足,该往前冲的时候从不后退半步。”

  “难道是闻仲?”

  文殊又摇了摇头:

  “也不应该。闻仲耿直刚正,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纵然行事多霸道之举,但向来是以势压人,从不藏着掖着。”

  观音听到这里,嘴角微微一勾,伸出手去,一把便提溜住了苏元的耳朵。

  苏元“嘶”了一声,偏着头,也不敢挣。

  观音手上没使什么劲,似笑非笑地道:

  “以后你少跟黄龙厮混,听见没?”

  “学得一身什么臭毛病?”

  势比人强,苏元连连点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

  文殊见状,也摇头笑了起来:

  “我就说,无论是玉虚门下,还是碧游宫内,都是个个不凡的人杰,怎得偏偏你苏元如此惫懒。”

  “看来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众人笑罢了,文殊将目光重新投向苏元,观音也松了手,坐回椅上。

  文殊道:

  “说说吧,小苏。说说你这个‘临时’的想法。”

  苏元揉了揉耳朵,也不恼。

  他方才那一瞬间的犹豫,此刻已烟消云散。

  文殊这是个阳谋,赌的就是自己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观音。

  既然决定要做,那便大大方方地做,不必扭捏。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神色一正,对着文殊与观音躬身一礼:

  “世尊,菩萨,那我就献丑了。”

  文殊微微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元直起身,不急着开口,反而问道:

  “敢问世尊,佛界之中,最多的是什么人?”

  文殊不假思索:

  “自然是僧人。我三千佛界,僧侣多如恒河沙数,处处梵刹,遍地伽蓝。”

  苏元摇了摇头:

  “不对。”

  文殊眉头一挑,略一沉吟,又答道:

  “那便是信众?诸佛国净土,亿万生灵,皆是佛陀座下虔诚信众。”

  苏元又摇了摇头。

  文殊这下倒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观音,观音也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明白苏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你说,是什么人?”文殊索性不猜了,将问题抛了回去。

  “耕者。”

  文殊愕然了一瞬,随即捋须沉吟起来。

  他在心中略一盘算,不得不承认苏元说得在理,便笑了笑,道:

  “你说得对。确实。三千佛界,僧侣再多,也多不过田间地头的耕种之人。然后呢?”

  苏元微微一笑,不答反问:

  “世尊可知道,这些耕者一年辛苦所得,要交多少租税?”

  文殊眉头皱了皱。

  他不是那种只管大政方针、佛界格局的甩手掌柜,他走过的田间地头不比灵山任何一位人少。

  略一沉吟,文殊道:

  “三千佛界,各有不同。有包身之农,有佃户,有自耕农……规矩不一,倒是不好一概而论。”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苏元身上,“你是想打他们的主意?”

  苏元点了点头,坦然承认:

  “是。”

  “弟子做过一番调查。三千佛界,农人占了人口八成以上。”

  “他们一年辛苦到头,收成里头,少说要交三成给寺庙或佛主,多的甚至要交五成。再加上各类杂派徭役,落到自己嘴里的,不过十之三四。”

  文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苏元知道自己这番话已经点到了要害,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世尊,既然要动税制,为何不索性动个彻底?”

  “取消农业税。”

  这几个字一出口,连观音都微微坐直了身子。

  苏元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文殊:

  “这税改方案是火药桶。火药桶为什么炸?”

  “是因为有人要吃亏。那些佛主、菩萨,捏着地方税权,您要收回去,他们自然要炸锅。”

  “可若是,有人受益呢?”

  文殊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你是想把农业税取消和央地税权回收,捆在一起。”

  苏元点了点头:

  “农业税取消,和灵山收回税权,是同一件事。这些农人不会关心税收是佛界收还是灵山收,但他们关心一件事:收,还是不收。”

  “他们原本麻木、逆来顺受,是因为不管谁坐在庙里,他们都要交粮。”

  “可一旦他们知道了,灵山要改税,免了他们的赋……”

  “从此以后,三千佛界亿万耕者,便是税改最坚定的推行者,是我们的压舱石。”

  “不必灵山派兵,不必菩萨出手,他们自己,便会替我们把那些抗税的佛主生吞活剥。”

  文殊脸上的笑意愈发畅快。

  “好一个团结大多数,打击一小撮。”

  “苏元,新法的精神,你算是学到骨髓里了。”

  他站起身来,负手在板房里踱了两步,忽然站定,转身对观音道:

  “大有可为,大有可为。”

  “师妹,灵山先派宣讲团下去,把取消农业税的消息传到每一个佛界、每一座村庄、每一个农户家中。”

  “然后,再让苏元从天庭调来的那帮人,逐界逐界地把路桥修过去,把灵脉梳理好,把水利修起来。”

  “让佛界所有人都亲眼看到,灵山说话算数,免税是真免税,惠民是真惠民。”

  文殊讲了两句之后,转身一步迈出,人已到了院门外。

  板房里头,一时安静下来。

  苏元这才猛地往后一仰,瘫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冷汗把袍子都洇湿了。

  方才太险了!

  自己仅仅是错判了一次文殊的行动,就差点陷入全线被动。

  自己拿出这个方案的时候,不是没考虑过后果。

  本想着依文殊的性格和智慧,大概率会看出这个政策推行下去,会惹出多大的乱子。

  事实上,文殊也看出来了,但万没想到文殊仍然要强行推动,甚至不惜搬出观音来给自己施加压力。

  要知道,刚才若不是自己有腹稿,那就是真的要让观音一排一排杀过去了。

  他心急什么?

  正思索间,眼前多了一只手,晃啊晃的。

  他回过神来,观音也收回手,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揶揄:

  “在想什么?”

  苏元白了观音一眼,没好气儿道:

  “我在想,下次有人坑咱俩娘俩的时候,您老人家的胳膊肘能不能别往外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