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元嘴里发苦。
这《关于深化佛界税收体制改革及厘清央地财政事权的实施办法》,本就是他苏元随手炮制出来的一口麻袋。
说是乱政,倒也不尽然。
灵山集权,将香火钱、灵脉税、渡口关税尽数收归中枢,确实可以集中调配灵石,办大事,修大路。
可要说是什么善政良策,那他也不会拿出来这个政策,准备当个麻袋把弥勒装进去了。
央地矛盾,亘古有之,有人的地方就有山头,有佛的地方就有派系。
佛界跟天庭不一样。
天庭是什么?
是三十三天横压四大部洲,最顶尖的修士全攥在天庭手心里,外头谁敢翻出什么浪花?
翻一个,杀一个;翻两个,杀一双。
火部兵部雷部这种暴力机关,干的就是这种活计,杀得多了,规矩自然就立起来了。
可佛界不是天庭。
相比于肉体消灭,佛界更注重精神上消灭一个人。
你是世尊,那我还是高僧大德呢。
如来成道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法,你在哪?
不服?咱俩比比佛法?比比苦行?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讲经辩法,这玩意儿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扯起皮来,没个千八百年分不出胜负。
这就是佛界的规矩。
可苏元不在乎。
他又不是真的想解决这个问题,他就是想给弥勒挖坑。
通过修桥补路团结底层信众,再放出这个消息惹火各界佛主、菩萨,从上到下,没有一个阶级支持弥勒,管叫那未来佛变成千夫所指的孤家寡人。
这主意缺德,但是管用。
可苏元千算万算,没算到文殊世尊会偷听。
苏元瞟了一眼捧着玉简的文殊,心里头嘀咕开了。
这位世尊来的时候悄无声息,暗戳戳地往板房门口一站,也他妈不知道听了多久,都听到了些什么。
话说当年玉帝也是这般做派,进门之前总喜欢趴门缝听一会,十分注意进场时机,难道当领导的都有这种癖好?
文殊仿佛感应到了他的目光,从玉简上抬起眼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说说你,熬了这么多个晚上,费了这么些心血,写出这么一套方案来。”
“有这种好事儿,头一个想的居然不是给我,是给弥勒?”
他顿了顿,继续道:
“苏元啊苏元,我自问平日待你不薄,你这作为,让我很寒心啊。”
苏元被这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什么叫“这种好事”?
世尊您是真看不出来还是假看不出来?
这玩意儿从头到脚都是雷,谁碰谁炸。
我是拿来坑人的,不是拿来治国的。
苏元深吸一口气,正色道:
“世尊,这种事真的急不得。税制这东西,牵一发而动全身,从基层收税到灵山统筹,再到各佛界的利益分配,哪一个环节都是火药桶。”
“如今您执掌灵山,新法初立,正是需要稳定的时候……”
“我不管。”文殊将玉简往石桌上轻轻一搁,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语气却全然不讲道理。
“你提出来的,你想办法完善。”
“苏元,你也不想看到我文殊菩萨因为这件事,跟三千佛界闹得不可收场,被群起而攻,最后灰溜溜倒台,让弥勒顺利接班吧?”
苏元眼角跳了跳。
拿捏,这是赤裸裸的拿捏。
但可惜,对自己没用。
自己好歹在天庭混了几千年,也是吃过见过的主。
虽然心里头确实有几个腹案,但那是给日后自己执掌一方时留的底牌。
底牌这东西,打一张少一张,怎么能被文殊这么简单两三句话就榨出来?
他不禁苦笑起来,摊了摊手,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
“世尊,这个还真没什么好办法。弟子也不瞒您,这玉简里的东西,本就是冲着坑弥勒去的。”
“自古以来,央地矛盾就没有什么十全十美的解决法子。这就是个雷,谁沾上谁倒霉。弟子眼下,确实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万全之策。我劝您也别动这些心思。”
文殊听完,也不着恼,仍是呵呵一笑,点了点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安抚苏元:
“没事,没事,人力有时穷,世上本无两全法。”
“这种治理一方的事,不能强求,没办法也是正常的。”
“你能想到这一层,已经很不错了。很多人坐到你这个位置上,连问题出在哪儿都看不出来。”
“你既然没办法,那就用我的办法来吧。”
“我是注定要跌的粉碎的,些许骂名而已,我来担。”
苏元心头一松,刚要躬身谢过世尊体谅,却见文殊转过头,看向观音。
“师妹。”
观音肃然起身,点了点头,抱拳一礼:
“师兄吩咐便是。”
“有劳了,师妹。”
苏元心里咯噔一下。
有劳谁?
啥玩意儿就有劳了?
等会儿,你这是打算把这事儿托付给观音去办?
你不是说你来担么?怎么回头就指使上我妈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虎娘们儿,她能有什么办法!
您让她去解决央地矛盾,这不是让厨子去修南天门吗?
苏元眼前已经浮现出了画面。
观音菩萨白衣飘飘,左手托着三宝如意,右手提着羊脂玉净瓶,踏破虚空,挨个儿敲开三千佛界的大门。
柳眉倒竖,如意高举,一界一界地砸过去。
苏元额头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是,菩萨是准圣,神通广大,三界里头横着走,砸几个佛界跟玩儿似的。
可您有神通,我没有啊。
整个佛界都知道我是您儿子,您把人得罪完了,我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我还有八千亿的基建项目铺在三千佛界呢!
那些老佛陀、老菩萨,他妈的一个个都是做糖不甜,做醋酸的主。
成你的事儿成不了,但是坏你的事儿,一坏一个准。
苏元在心里头对天发誓:
自己绝对没有担心观音,没有担心她会被那些老佛陀在背后戳脊梁骨,没有担心她会因为手段太烈而跟佛界各派系彻底撕破脸。
【我真是担心自己的灵石!】
【嗯,一定是这样!】
他猛地抬起头,一拍大腿:
“世尊!弟子忽然想到一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