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彻把第二个文件夹翻开。
历史预测记录。
二十三条，按时间排列，最早的一条在2020年2月，最近的一条在2022年11月。
每一条都是同样的格式：左边是AbySS输出的预测结果和日期，右边是对应的实际事件和公开日期。
他没有从第一条开始讲。
他从第六条开始。
第六条是2021年3月。
左边写着：AbySS预测南美大豆期货将在未来两周内出现单日涨幅超3%的行情，输出日期3月1日。
右边写着：3月12日，南美大豆期货因巴西暴雨减产预期单日涨幅3.7%。
林彻用手指点了一下第六条的右边。
然后他的手指移到桌面上国安负责人的那张对照表。
那张表的第一行。
"你们的记录显示，我在3月8日建仓。"
国安负责人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AbySS的预测日期是3月1日。"
"我的建仓日期是3月8日。"
"公开信息发布日期是3月12日。"
三个日期。
3月1日，3月8日，3月12日。
林彻把三个日期念了一遍，语速很慢，每个日期之间隔了一秒。
让这三个数字在607号房间里转一圈。
然后停了。
"时间线的顺序是反的。"
他的声音平，但这句话的分量不轻。
"如果我是通过内幕信息知道的，我的信息源应该和公开信息发布的时间同步或者更早。"
"但AbySS的预测日期在我建仓之前，在公开信息之前。"
"不是我看了什么内部消息再操作，是系统先建模，我根据系统的输出做了交易决策。"
国安负责人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拿起了那支签字笔。
黑色的，和文件夹配套的那种。
他在对照表的第一行旁边停了一下。
前三次约谈，他在表格旁边画的是问号。
铅笔画的，很轻，但林彻每次都能看到。
这一次他没有画问号。
他画了一条横线。
短的，大约一厘米，用签字笔画的，比铅笔重。
不是删除，不是否定，是标记。
一条横线意味着这一行的性质发生了变化。
从"待查证"变成了"有替代解释"。
林彻看到了这个动作。
他没有说什么，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动了一下。
他继续翻文件夹。
第九条，2021年7月。
AbySS预测稀土板块调仓窗口，输出日期7月7日。
林彻的调仓日期是7月15日。
公开信息7月19日。
提前了八天。
第十五条，2022年1月。
AbySS预测美元汇率对冲时机，输出日期12月28日。
林彻建仓1月4日。
公开信息1月15日。
AbySS比林彻自己的操作还早了一周。
每念一条，国安负责人就在对照表上画一条横线。
短的，一厘米。
到第六条的时候，对照表的六行旁边多了六条横线。
六条一模一样的横线，整齐地排在问号曾经在的位置。
问号一个都没有了。
"现在可以解释一个你们一直没能解释的东西了。"
林彻从第一个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这张纸不是打印件，是一张照片的高清扫描件。
照片拍的是一块白板，白板上有手写的数字和箭头，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用红色马克笔画了圈。
"这是你们在CR-1247里标注的'先知物理痕迹'。"
CR-1247。
这是国安对林彻案件的内部编号。
林彻不应该知道这个编号。
但他知道。
国安负责人看了他一眼。
没有追问他怎么知道这个编号的。
也许这不重要了。
"白板上的手写内容，纸背面的铅笔字，办公桌上的草稿纸。"
林彻说。
"你们把它们当作'提前知道'的物理证据，我理解，因为它们确实是提前写的。"
"但它们不是'内幕信息的记录'。"
"它们是AbySS离线测试的人工记录。"
"系统输出预测之后，我用手写的方式做验证标注。"
"白板是时间线梳理，纸背面是关键数据点，草稿纸是交叉验证的计算过程。"
他指了一下白板照片右下角的一行小字。
"这是测试日期。2021年6月30日。"
"比公开信息早了十九天。"
国安负责人拿着签字笔，笔尖悬在对照表上方。
但他没有画横线。
他把笔放下了。
左边那个男人的屏幕上出现了什么东西。
他快速敲了几下键盘，页面滚动了好几屏。
然后他做了一件从进607以来第一次做的事。
他把屏幕转了一个角度，让国安负责人能看到。
屏幕上的光照在国安负责人的金属细框镜片上，反了一下。
屏幕上显示的内容，林彻看不到。
但他能看到国安负责人的表情。
没有大的变化，但眉头松了一点，非常细微的一点。
国安负责人看了大约三秒。
然后点了一下头。
一个很小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
但左边那个男人看到了，把屏幕转回去。
他把签字笔重新拿起来。
在对照表的右下角，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林彻看不清写的什么。
右边那个女人的打字声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国安负责人手里的笔。
然后看了一眼左边男人的屏幕。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在咬嘴唇内侧。
证据链没有消失。
二十一条还是二十一条，SEC原件还是蓝章。
但它们指向的方向变了。
从"定罪"到"佐证"。
同一批证据，同一组数据，换了一个解释框架。
"你提前获取了内幕信息"变成了"你拥有一个能提前预测的AI系统"。
指向从犯罪变成了能力。
林彻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面上。
桌面上现在摆了很多东西。
国安的时间线表格，六条横线。
SEC协查原件，蓝章。
林彻的两个文件夹，修改日志和历史预测记录。
2020年1月3日的截图还在。
白板照片也在。
所有的纸铺在椭圆形桌子上，占了大半张桌面。
他没有看对面三个人的表情。
他在等。
等的不是他们说什么，是他们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