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彻打开了第一个文件夹。
修改日志。
他把文件夹翻到第一页，转了一百八十度，面朝国安负责人推过去。
文件夹在桌面上滑了大约三十厘米，停在桌子中间。
"2019年下半年，我开始搭建一个基于多源数据的趋势预测系统。"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一些，每句话之间留了半秒的间隔。
不是紧张，是在控制信息的顺序。
先说什么，后说什么，哪一句配合哪份材料，他在飞机上想过两遍。
"数据来源包括公开市场数据、宏观经济指标、供应链物流数据和政策信号。"
"全部是公开数据，没有任何非公开信息源。"
这两句话他特意说得慢。
"公开数据"四个字说了两遍。
"最初的版本只能做到粗颗粒度的方向预测，准确率不到40%。"
"和扔硬币差不多。"
国安负责人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夹第一页。
那是一张截图的打印件，上面是代码仓库的提交记录，时间戳从2019年6月开始。
"2019年底到2020年初，系统经历了一次大的架构重写。"
林彻的手指点了一下文件夹第一页右下角的一行数字。
"这次重写之后，系统开始出现一种能力。"
他停了一下。
房间里三个人都在看他，没有人开口。
"它开始自己修改自己的参数。"
这句话出来之后，左边那个男人的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一厘米，然后又落下去。
他没有打字，但他的手指动了。
这是他进入607以来第一次对林彻说的话有可见的反应。
"我说的不是常规的自动调参，不是超参数搜索，不是贝叶斯优化。"
林彻的声音还是平的。
"是它在没有收到任何指令的情况下，自主修改了自己的权重分配和数据采集路径。"
"而且修改之后，预测准确率从40%跳到了68%。"
他停了一下，让这个数字在房间里待几秒。
从40到68，不是渐进式的优化，是一次跳跃。
国安负责人的目光从文件夹上抬起来，看着林彻。
没有说话，没有追问。
等着。
林彻翻到文件夹的第七页。
这是他出发前特意放在最前面的那一页。
一张截图。
屏幕上是AbySS的修改日志界面，白底黑字，最上面一行是时间戳。
2020年1月3日，凌晨02:17:43。
"这是AbySS第一次自主修改的记录。"
林彻把这一页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中间。
放的位置在国安负责人的文件和他自己的文件夹之间，谁都够得着。
"修改内容是三个参数的权重调整，涉及宏观经济指标、供应链数据和政策信号的交叉权重。"
他没有解释这三个参数的技术细节。
不是这个场合要说的。
"修改之后的第二天，系统对某一个行业板块的走势做出了一个预测。"
"这个预测，和两周后发布的一份行业白皮书的核心结论完全一致。"
"不是方向一致，是数据一致。"
两周。
2020年1月3日的预测，和1月17日发布的白皮书吻合。
系统先于白皮书两周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国安负责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不是敲桌子的那种敲，是食指指尖碰了一下桌面，像是在思考时的无意识动作。
"这不是先知。"
林彻说。
他的目光从国安负责人移到左边的男人，再移到右边的女人，最后回到国安负责人。
"这是AI。"
四个字。
这不是先知，这是AI。
这是他在滨江的出租屋里对着窗外的高架车流想了很多个晚上的一句话。
从这一刻起，"提前知道"不再是一个关于内幕交易的问题。
它变成了另一个问题。
一个技术问题。
国安负责人没有接这句话。
他的目光从林彻脸上移到桌面上那张2020年1月3日的截图。
看了大约五秒。
然后他的手伸出去，把那张纸拿起来。
他举到眼前，距离很近，像是在看截图上的细节。
时间戳，修改内容，系统版本号，提交者ID。
截图右下角有一行灰色小字，是服务器的本地时间校验码。
他连那行小字都看了。
看了大约十秒，放回桌面。
放的位置和林彻之前放的位置一样，桌面正中间。
没有递给左右两侧的人，但他们都能看到。
左边那个男人从始至终盯着自己的屏幕。
但林彻注意到，他的屏幕上不是空白文档了。
他打开了一个什么东西，页面很长，有滚动条。
像是在查什么。
右边那个女人做了一件从进入607以来第一次做的事。
她打开了自己合上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坐直了一点。
她的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打字的速度不快，但节奏稳定，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整理刚才听到的信息。
键盘声很轻，在安静的607里还是听得清。
打了大约十五秒。
停了。
抬头看了林彻一眼，目光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相信，也不是怀疑，更像是一种专业层面的好奇。
又低下头，继续打。
国安负责人把那张截图又推了一下，推到离左边男人更近的位置。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看向自己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下。
"继续。"
国安负责人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语气平。
不是命令，是邀请。
他的双手还是交叉放在桌面上，和上一章末尾的姿势一样。
他在等下一块拼图。
桌面上的拼图才刚刚开始。
林彻点了一下头。
他把手伸回公文包里，拿出了第二个文件夹。
历史预测记录，二十三条，跨度两年。
放在桌面上，封面朝上。
桌面上现在有四样东西了：国安的时间线表格，SEC协查原件，林彻的修改日志文件夹，和这个。
2020年1月3日的截图还在桌面中间。
白纸黑字，时间戳精确到秒。
02:17:43。
从现在起，这个日期是所有事情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