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个截图出现在三天后。
十二月九号，陈维在做方舟基金的一笔跨境汇出核对时，发现汇出时间比对手方确认函上的预约时间早了一个工作日。
提前一天汇出，在操作层面不算异常，银行结算有时候会提前处理，尤其是年底，各银行都在抢在结算日之前完成年度对账。
但这笔汇出的对手方是一家东南亚的资管公司，结算日和国内不一样，提前一天的解释就说不通了。
但他还是截了图。
不截的话，过两天就会忘了这笔的细节，截了至少留个痕迹。
第二十个。
他把截图存进灰色文件夹的时候，文件夹里已经有十九个了，加上这个，二十个。
二十个缩略图排成五行，每行四个，刚好排满，没有空位。
他看着这五行缩略图，没有关掉文件夹。
二十是一个整数。
不是说整数有什么特殊意义，是说到了二十个之后，他觉得应该整理一下了。
散放在一个没有名字的灰色文件夹里，没有加密，没有隐藏，如果某天系统管理员做例行巡检，点开就能看到。
这不行。
之前十九个截图散放在灰色文件夹里，文件名只有日期和编号，没有分类，没有标签，找的时候要一个一个点开才知道是什么内容。
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他想了一下。
不能叫“异常”，不能叫“存疑”，不能叫“待查”，这些词太明确了，如果有人看到文件夹名会立刻知道里面是什么。
也不能叫“备份”或者“参考”，太普通了，容易被误删或者在系统清理时被自动归档。
需要一个看起来像工作文件但又不会有人主动去点开的名字。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再删掉。
最后敲定了一串字符。
FA-R-2022。
FA是方舟的缩写，R是他自己定义的分类码，2022是年份。
这个名字看起来像是一个常规的工作文件夹编号，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他把二十个截图全部从灰色文件夹移到了FA-R-2022里面。
灰色文件夹空了。
他看了一眼空的文件夹，然后右键，删除。
系统弹出确认框，“确定要删除此文件夹吗？”
他点了确定。
桌面上只剩下“方舟-月度”和新建的FA-R-2022。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右键点击FA-R-2022，打开属性菜单。
属性菜单里有一个选项叫“可见性”，默认是“部门共享”，意思是同一个工作组的人都能在共享盘里看到这个文件夹。
他把可见性改成了“仅本人可见”。
点了确认。
系统提示“属性已更新”，提示框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文件夹图标没有变化，但在系统层面，这个文件夹已经从共享盘里消失了，只有用他的账号登录才能看到。
他关掉了属性菜单。
屏幕回到正常的桌面。
下午四点，他正在整理月报的最后一页，林彻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陈维的工位靠窗，林彻路过的时候能看到他的屏幕，屏幕上是月报模板，图表和数字。
林彻停了一下。
“十二月的月报什么时候能出？”
“后天。”陈维没有转头。
“数据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和上个月基本一致。”陈维的声音很平，和每个月汇报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林彻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了。
三句话，从停下来到走掉不超过十秒。
陈维等林彻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
走廊空了。
他低下头，继续写月报。
写了两行数据，停下来，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放在桌面上。
他在想一件事。
林彻路过他工位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的是月报模板，FA-R-2022没有打开，没有任何痕迹。
但如果林彻路过的时间早三分钟，屏幕上显示的就是那个文件夹的属性菜单。
可见性：仅本人可见。
三分钟的差距。
如果林彻看到了那个菜单，会问什么吗。
可能不会。
林彻不是会在走廊里问这种问题的人。
但陈维不想给他问的机会。
他没有后怕。
只是意识到以后操作那个文件夹的时候，应该关上门。
或者等所有人都走了再做。
今天就差了三分钟。
下次不一定有这个运气。
五点半，办公室里的人陆续开始收拾东西。
陈维没有动，他还在写月报。
旁边工位的同事拎着包经过他工位，看了他一眼，“又加班？”
“月报还差一点。”
“别太晚。”
同事走了。
“嗯。”
六点，走廊里安静下来了，只有空调还在转。
他把月报写完了，保存，关掉模板。
月报里的数据很干净，四城运营稳定，方舟基金持仓无异常调整，跨境汇款全部按时到账。
纸面上什么问题都没有。
桌面上又只剩两个文件夹。
方舟-月度。
FA-R-2022。
他双击打开FA-R-2022，看了一眼里面的二十个缩略图。
五行四列，整整齐齐。
他右键点了一下文件夹空白处，选了“排列方式”，改成了“按时间排序”。
最上面是最早的那个，去年的跨境汇款到账提前。
最下面是今天的，第二十个。
他看了大约五秒，像是在数清楚每一个缩略图的位置。
然后关掉了。
关电脑，等屏幕完全黑了，拿手机，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灯还亮着，空调还在转，其他工位的电脑都已经熄了屏。
他关了灯，走出去，随手把门带上了。
门锁哔的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楚。
走廊里很安静。
电梯门口等了十几秒，电梯到了，里面没有人。
他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他的脸，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任何不同。
FA-R-2022安静地待在他的账号里，仅本人可见，二十个截图，按时间排序，从去年到今天。
从第一个到第二十个。
从散落到整齐。
从无名到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