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六号，下午三点。
陈维的工位在办公室靠窗的位置，左手边放着一杯矿泉水，拧开的，喝了大半杯。
桌面上有两个文件夹。
一个叫“方舟-月度”，里面是常规的月度资产配置报告，发给林彻看的，每个月一份，格式固定，数据固定。
另一个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灰色的文件夹图标，和系统默认的图标一模一样，混在桌面上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灰色文件夹里有十八个截图。
每个截图都是方舟基金交易记录中的一个数据节点，他认为存在统计异常的节点。
第一个截图是去年的，那时候他刚接手方舟的日常监控，在核对某一笔跨境汇款的到账时间时，发现到账时间比正常流程快了将近两个工作日。
他截了个图，存下来了，文件名就是日期加一个编号，没有写任何备注。
不是因为有什么怀疑，是因为做金融的人都有一个职业习惯，看到不符合模型预期的数据就存一份，以后可能有用。
第二个截图是三个月后的，一笔大额资产调仓的时间点恰好在某个行业政策发布前两周。
第三个是分红再投资的方向问题，第四个是SPV架构调整的时间点，第五个是一笔外汇对冲的时机。
都和时间差有关。
第六个到第十二个是今年上半年积累的，频率明显变高了，几乎每个月都能碰到一个。
第十三个到第十八个是下半年的，越来越密，有一个月截了两个。
他没有绝过图，每次截的时候都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正常的工作。
他每个月都会做一次方舟基金的例行检查，流程很固定，先看持仓变动，再看资金流向，最后核对跨境汇款记录。
今天他在做十二月的例行检查，检查到一半的时候，又碰到了一个。
十二月份的跨境基金流向数据里，有一笔资金的调仓方向和两周后才发布的行业指引完全吻合。
他截了图。
第十九个。
截图存好之后，他没有立刻关掉详情页。
他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看了一会儿。
这一笔的金额不大，占方舟总资产的比例不到0.3%，如果只看单笔，完全可以忽略。
但这已经是第十九个了。
十九个数据点，跨越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每一个单独看都不算什么，加在一起就不一样了。
他退出详情页，打开了灰色文件夹，把十九个截图按时间顺序排了一遍。
屏幕上十九个缩略图排成四行，最后一行只有三个。
他一个一个点开看。
第一个，跨境汇款到账提前两个工作日。
第二个，调仓时间在政策发布前两周。
第三个，某一笔分红的再投资方向和三周后的行业趋势报告结论一致。
他翻得不快，每个截图停两三秒，像是在重新确认自己当时截图的理由。
有的截图他记得很清楚，有的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当时觉得“不太对”，具体哪里不对已经说不上来了。
翻到第七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个截图他之前没有仔细看过，当时截完就关了，因为那段时间很忙，连续出了三份月报。
现在重新看，他发现这笔交易的对手方编号和第十三个截图的对手方编号是同一个。
间隔了六个月，同一个对手方，两次出现在异常节点上。
他没有做任何标注，只是记住了这个细节。
同一个对手方，两次异常，几率不高。
继续往下翻。
第十五个，第十六个，第十七个。
翻到第十八个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
第十八个截图是上个月截的，一笔SPV架构调整的时间点，和某个东南亚国家的外资准入政策调整只差了四天。
四天在金融市场里几乎什么都不是，但在合规模型里，四天可以是一切。
四天。
四天在金融市场里几乎什么都不是，但在合规模型里，四天可以是一切。
从一开始的两周、三周，到后来的一周、四天。
四天在金融市场里几乎什么都不是，但在合规模型里，四天可以是一切。
提前量在缩短。
不是数据变少了，是方舟的动作和外部事件之间的时间窗口在变窄。
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想去想。
他关掉了第十八个截图，把鼠标移回刚截的第十九个。
双击打开。
十二月份的这一笔，调仓方向和行业指引的吻合度是100%。
不是90%，不是95%，是100%。
方向完全一致，品类完全一致，权重分配完全一致。
十八个截图里，从来没有出现过100%。
他的手在鼠标上停了几秒。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吹风声和远处某个工位的电话铃声。
窗外是杭州十二月的下午，天还没暗，但光线已经开始变灰了，办公室的日光灯亮着，屏幕上的数据泛着淡蓝色的光。
走廊里有人路过，脚步声轻轻的，没有停。
陈维把第十九个截图关掉了。
他没有打开任何分析工具，没有做任何交叉比对，没有写任何笔记。
他只是关掉了截图，然后关掉了灰色文件夹。
关的时候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好像在考虑要不要做点什么，比如删掉这个文件夹，比如把截图发给某个人。
但他什么都没做。
桌面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左边是“方舟-月度”，右边是灰色图标。
他把月度报告的模板重新打开，继续写十二月份的常规报告。
报告里的数据和灰色文件夹里的数据来自同一个系统，但它们属于两个世界。
报告是给林彻看的，截图是给自己看的。
写了两行，停下来。
轻声说了两个字。
“收到。”
声音很小，几乎只是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人听到。
这两个字不是对任何人说的，也不是对任何消息的回复。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两个字，可能是习惯，每次收到林彻发来的指令时他都会回复“收到”，现在这两个字变成了一种下意识的反应，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继续写报告。
键盘声断断续续，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交替着。
矿泉水喝完了，他拧上瓶盖，放在桌角，等一会儿去茶水间再接一瓶。
灰色文件夹安静地待在桌面右侧。
十九个截图。
下一个，就是第二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