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之中,剑拔弩张。
端木蓉身形微动,正要上前与墨家众人并肩作战,却见盖聂擡起手,剑指卫庄,肃声道:「这是我和师弟之间,我们鬼谷派内的事,请各位不要插手。」
他再对卫庄一字一顿道:「我才是你的对手。」
卫庄闻言,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笑意,既冷得如同千年寒冰,却又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有趣。」
他缓缓道:「你放弃鬼谷,放弃天下,放弃了一切,就是为了当所谓的大英雄吗?」
盖聂不咸不淡地开口:「你什麽都不肯放弃,又得到了什麽?」
登时,这一句话似刺中卫庄心中最不愿面对的事情。
他的脸色一沉,冷峻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周身气机猛然勃发而出。
霸烈的气机犹如实质,以卫庄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似连空气都彻底凝固,石室中的众人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一向自命为救世之人。」卫庄冷冷道,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如今却已沦为丧家之犬,还一心保护这些废物,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我就成全你。」
他说到这,眸光向後瞥去,扫过流沙众人。
「在这个地方,能够杀死盖聂的只有我,再有擅自出手者,就是与我为敌。」
流沙众人闻言,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即便是白凤,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向後退了一步。
石室之中,只剩下盖聂与卫庄遥遥相对,两人之间,相距不过三丈。
盖聂竖起手中的渊虹,剑尖指天,周身激荡出起伏不定的淩厉气机。
卫庄横剑在身前,鲨齿剑身微微倾斜,剑锋泛着幽暗的寒光,气势大起,宛如狂风一般淩厉,又如雷霆一般暴烈的凶绝。
此刻,石室中的人,都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还见到两股庞然的气机越演越烈,从盖、卫二人震荡而出。
只觉这两股气机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如同两条巨龙,在石室之中盘旋、纠缠与撕咬。
整座石室,都随着这两股气机的起伏翻腾而不断震动。
「轰隆隆!」
头顶有碎石落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墙壁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一般向四周蔓延,脚下的青石地板,也在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裂开。
而在剑势尚未真正勃发之际,暗中更有两股剑气不断增强。
观战的青衫书生欣然颔首:「鬼谷纵横剑术,当真是不同凡响,横剑攻於计,以求其利,是为捭,纵剑攻於势,以求其实,是为阖,捭阖者,天地之道。」
「在这间石室之中,纵横剑术的精髓可谓是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与此同时,盖聂周身隐现出苍龙游走一般的慨然剑势,其势沉凝厚重,如同山岳,使他静立时好似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卫庄周身同样隐现出黑龙腾飞一般的凛然剑势,其势淩厉霸道,如同狂风,又宛若雷霆,看似张扬外放,实则内敛着无穷的杀机。
两人都在不断积蓄剑势,当石室的震动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绝大多数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骤然间,卫庄拖剑而动,鲨齿剑身在地上划过,与青石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溅起一连串的火花。
火花在幽暗中格外刺眼,如同流星划过夜空,接着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犹如瞬移一般,显现在盖聂面前。
再一剑横斩而来,鲨齿剑带着淩厉无匹的剑气,朝盖聂斩去之际。
盖聂并未出招反击,只是持渊虹招架,稳稳地接住了这一剑。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在石室之中回荡不息。
两剑相交之处,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如同凭空生出一道闪电,旋即剑气四溢,向四周激射而去。
石室的墙壁上,瞬间多出了许多细小剑痕,像是被无数利刃划过。
卫庄一剑未果,再於电光火石之间使出第二剑,这一剑更加变化多端,似诸多变化都欲刺向盖聂的要害。
而他的剑势更加狂暴凶绝,恍若狂风暴雨一般,连绵不绝,一浪高过一浪。
而盖聂自始至终都是只守不攻,手中长剑沉稳如山,无论卫庄的剑有多快、有多猛,他都能稳稳地接下。
渊虹在手中,像是真有了生命,总能恰到好处地挡住鲨齿的进攻。
「铛铛铛!」
剑鸣之声不绝於耳,如同密集的鼓点,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卫庄的攻势越来越猛,他的身形在石室之中不断闪烁。
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只看到一道残影,在幽暗中穿梭,所过之处,剑气纵横,杀意凛然。
盖聂则在不断的辗转腾挪之间,一一挡下卫庄的攻势,在场的人无不是看出他在退让。
「师哥,为何还不出招?」卫庄一边进攻,一边厉声道:「你已经懦弱到还击的心思都没有了吗?」
角落处的端木蓉忍不住问身旁的青衫书生:「盖聂为何始终不出手?」
「纵剑术的精髓,在於攻於势,以求其实,所以,通常不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在最终的一击必杀。」
慕墨白刚说完,盖聂手上渊虹剑身猛然一震,一股磅礴的剑势冲天而起,使他周身时隐时现的苍龙虚影,在这一刻彻底凝实,化作一条真正的巨龙,在头顶不断盘旋。
骤然间,盖聂运转全身内力,猛地将渊虹掷向卫庄,利剑瞬间化作一道流光,快得如同惊雷闪电,直取卫庄咽喉。
赫然是用出了纵剑术的至高必杀之剑,号称一刃断喉,百步飞剑。
而渊虹飞出之後,盖聂的身形也随之而动,他以气御剑,人随剑走,整个人也似一道流光,与渊虹一同飞向卫庄。
这一刻,人剑合一,势若雷霆,一剑之下,神鬼皆惊。
石室中的墨家等人都屏住了呼吸,流沙众人则是面色大变。
赤练惊呼出声,白凤眉头紧锁,苍狼王和无双鬼也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反而场中的卫庄显得格外的从容,角落的青衫书生亦是如此,他还云淡风轻地为端木蓉讲解道:「方才盖聂一直不出剑还击,就是为了继续积聚剑势,犹如弓弦,被拉得越弯,反射之力便越强,如此才能发挥出百步飞剑的绝强之力。」
慕墨白说完的同时,卫庄静立不动,眼睁睁看着渊虹直刺而来。
当剑尖距离他的咽喉,只剩两三寸时,卫庄用手中鲨齿抗击之余,身形猛然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
登时,鲨齿脱手,剑尖插入地板,剑身微微颤抖,发出「嗡嗡」的声响,盖聂身形掠过卫庄,再抓住渊虹,立在卫庄身後。
这时,大多数人都愣住了,没想到在此必杀之剑下,卫庄好似安然无恙。
却见卫庄随手一捞,握住剑柄,将鲨齿从地板上拔起。淡声道:「初入鬼谷时,我曾败在你的剑下,今天你发出纵剑术的至高之剑,却连我一丝一毫也没伤到。」
盖聂转身,神色平静:「你的确变强了。」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卫庄猛然擡手,鲨齿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流光,直取盖聂。
他周身大气的剑势,赫然与方才盖聂使出的百步飞剑一模一样。
「什麽!」
墨家众人齐齐色变。
高渐离眉宇大皱,似想像不到卫庄作为鬼谷横剑术传人,竟也会纵剑术的至高绝学,雪女则玉容失色,掩口惊呼。
大铁锤更是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此刻,鲨齿剑化作流光,卫庄人随剑走,势若雷霆,显然与盖聂所使出百步飞剑分毫不差。
盖聂似猜到了什麽,眼中猛然闪过一丝怒火,竟力拼直击而来的鲨齿剑。
「轰!」
顿时,石室中间气浪翻涌,向四周席卷而去,室内的人都被这气浪逼得连连後退。
这个时候,盖聂和卫庄手中长剑相交,双方开始纯以功力相拼。
「你会百步飞剑?」
卫庄看着眼前动了真怒的盖聂,反而平静如常:「我是鬼谷弟子,师父他老人家,凭什麽不传我剑法?」
盖聂听完,眼底的怒意更重了,周身剑势猛涨,怒道:「你到底对师父做了什麽?」
卫庄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盖聂,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盖聂见状,心中彻底一沉,两人对峙片刻,猛然同时出手。
「铛!」
渊虹与鲨齿,再次相交,再有两股庞然的气机,在石室之中疯狂碰撞。
紧接着气浪越来越强,越来越猛,让周围的人根本无法靠近,石室的震动也越来越剧烈。
卫庄一边比拼内力,一边冷声道:「世人只知渊虹排名第二,而鲨齿却被称为妖剑,可见天底下,尽是些愚昧不堪的人,只知道随波逐流,人云亦云。」
话音刚落,他一跃而起。
鲨齿剑高举过头,朝盖聂直劈而下,当剑势未落之际,周身虚实不定的黑龙已然冲天而起,张开血盆大口,朝盖聂吞噬而去。
却是用出横剑术的最强剑招横贯八方,黑龙虚影猛地向四周扩散,八道淩厉无匹的剑气,同时激射而出。
只见一剑之下,四面八方,尽是杀机,可谓是气势震天,有摧枯拉朽之力,还封死了盖聂所有的退路。
而剑气淩厉无匹,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给人无处可逃,无处可躲,只能硬接之感。
盖聂平静如水,周身并无任何异象,但莫名给人一种惊悚之感,就好似涛骇浪藏於方寸,静水流深隐现杀机。
须臾间,渊虹剑身一震,他颇有不动则已,一动石破天惊之势,却斩出最为朴实无华的一剑,既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也任何炫目的剑光。
「轰!」
两剑相交,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石室众人都只觉得双耳失聪,眼前一片空白,等他们恢复视觉时,只看到两道身影,依旧站在原处。
盖聂的渊虹刺入了卫庄的肩膀,鲜血顺着剑身滴落,而卫庄的鲨齿,却卡在了渊虹的剑身上。
那鲨齿剑的齿状剑刃,死死咬住了渊虹的剑身,让它无法抽回。
卫庄看着盖聂,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轻道:「师哥,对於这些痴愚不堪的家夥,你到底是想驾驭他们,还是和他们一样?」
他的目光,扫过石室中的墨家众人,又道:「还是说你只想成为愚昧的废物?」
话音刚落,他周身的气机,猛然震荡而出,「咔嚓」一声脆响,排行天下第二的名剑渊虹在鲨齿的咬合下,竟生生断成了两截。
室内众人一愣,刚好赶来的天明,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断成两截的渊虹。
而盖聂却是顺势弃剑,一把抓住半空中另外半截剑身,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剑尖抵在卫庄的脖颈处,再道:「你的确远胜当年,但有一点却是一直没有改变,便是作为剑客,你始终太在意剑的本身。」
盖聂说到这,语气微顿,继续道:「小庄,你输了。」
卫庄闻言,反倒嘴角微勾:「很好,你终於证明了自己不是一个废物,从我们见面的第一天开始,我们之间就注定会有一个倒下。」
「师哥,动手吧。」
盖聂一听,瞬间默然不语,而卫庄就这麽任由盖聂用残刃抵着自己的咽喉,像是知道他不会动手杀了自己一般。
突然之间,墨家众人又惊又怒,却是卫庄忽然出手,一剑重创了盖聂。
只见盖聂的身形微微一僵,本就受有不轻伤势的他再次受创,不禁重伤倒地,无任何再战之力。
「大叔!」
天明急忙跑上前,墨家众人也连忙将盖聂护在身後,雪女还喊端木蓉快来为盖聂治伤。
卫庄则在旁无动於衷,只是对着身受重伤的盖聂说道:「师哥,你亦始终没变过,一直都太看重感情,太执着於所谓的正义,这麽多年以来,你始终保留这个致命弱点,你就和你所追寻的东西一样愚不可及。」
躺在地上盖聂气息微弱,只有在旁的天明的哭喊声,在石室中回荡:「大叔,你醒一醒,千万不要睡着。」
一旁的端木蓉则蹲在盖聂身边,迅速地施针救治:「你要是再这麽吵下去,你的大叔真的就要没命了。
天明一听,连忙止住哭喊,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眼泪继续往下流,便见明亮的眼睛里,还挂着泪珠,却已经多了几分坚强。
而这时盖聂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端木蓉的银针已经封住了他伤口周围的穴道,正住了流血。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塞入盖聂口中,又在他胸口轻轻按压了几下,帮助药力化开。
盖聂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呼吸已经不再那麽微弱,他睁开眼看着身旁的天明,眼中满是温和。
「天明,记住我之前对你说的话,无论我是否在你的身边,你都要自己学会坚强地走接下来的路。」
天明的眼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想要拼命地忍着,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
「大叔...
「6
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你先别说话,怪女人一定会治好你的,然後我们还是可以一直在一起,我可是剑圣传人,你都没教会我剑法,怎麽能把我丢下不管呢!」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麽,伸手捡起地上渊虹断剑,再挡在盖聂身前,用断剑指着卫庄,眼中满是怒火与恨意。
「这次换我来保护大叔你!」
卫庄淡漠如水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天明虽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心中没有任何退缩之意,还是死死握着断剑,恶狠狠盯着卫庄。
可也知道凭自己的能力,哪怕加上墨家众人,大抵也护不住自家大叔,随即瞥见了角落处的那道青衫身影,顿时像是看到了大救星一般,眼睛亮了起来。
「齐先生!」
天明大声喊道:「你不是说作为一名读书人,当有一颗仁爱之心,何况大叔还是你的朋友,你应该不会见死不救吧。」
慕墨白负手而立,似一幅水墨画中的人物,与这场纷争格格不入,却又仿佛置身其中,在听到天明的喊声後,微笑缓步走来。
他的步履从容,衣袂飘飘,所过之处,极大的平复了石室内逐渐弥漫开来的肃杀之气。
「天明,你喊盖聂为大叔,可知该叫卫庄什麽?」
天明一愣,不假思索道:「自是是叫他大坏蛋,大恶人,方才分明是大叔赢了,结果...
,「不要被仇恨所蒙蔽。」慕墨白笑着打断:「卫庄作为你大叔的师弟,你合该喊他二叔。」
天明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慕墨白:「二叔?」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像是听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话,再道:「齐先生,你在说什麽啊,他差点杀了大叔。」
慕墨白摇了摇头:「你方才只看到你二叔是怎麽偷袭暗算你大叔的,可凭他对剑术的造诣,你以为刚才那一剑,真的不能做到一击毙命吗?」
天明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慕墨白目光温和而深邃:「鬼谷纵横之间的比斗,本就是自古以来的传统,你大叔重情重义,不愿伤了同门师弟之间的情谊,更为了追寻自身心中的天下道义,这才毅然决然地抛弃一切。」
他顿了顿,瞥了不远处负手而立的卫庄一眼,继续道:「而你二叔,看似冷漠寡情,但不过是外冷内热,对於你大叔,更多的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正如你大叔此前所言。
慕墨白的声音轻缓而悠长:「你二叔是一个什麽都不肯放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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