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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解开昔日旧枷锁,今日方知我是我!

  黄大人的急信。

  这几个字入耳,苏秦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敛了一下。

  那个在月考前夜,站在村口田埂上,语重心长告诫他「弱小是原罪」、并将县衙腰牌递给他的老史。驿传马递,掌管县内公文与急报的流转。

  两人虽有同门之谊,但也仅限於那夜的一次交心。

  远未到可以动用公器、让帮闲快马加鞭送私信的地步。

  除非,这封信里的内容,已经到了不合规矩也必须立刻送达的绝境。

  「走,出去看看。「

  苏秦没有耽搁,理了理青衫的袖口,转身向大门走去。

  福伯紧跟其後,翠花也慌忙让开道。

  苏家大院厚重的木门敞开。

  门外,一匹驿马正打着响鼻,马脖子上全是白色的汗沫,显然是一路狂奔未歇。

  马旁站着一个穿着青灰号衣的帮闲。

  这帮闲看到大门打开,苏秦迈步而出,立刻松开缰绳,快步迎了上来。

  他没有像以往那些下乡收税的差役那样,昂着下巴、用鼻孔看人。

  他在距离苏秦还有三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住脚步。

  随後,双膝微曲,腰深深地弯了下去,双手将一封盖着火漆的信笺高高举过头顶。

  动作利落,恭敬到了极点。

  甚至在那低垂的额头上,还能看到几滴细密的冷汗。

  「苏大人。「

  帮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十分的讨好与敬畏:

  「奉黄大人命,加急信件,请您亲启。」

  苏大人入。

  这三个字,用在一个甚至还没有拿到九品百艺证书、未入大周仙朝官僚品级的二级院学子身上,显然是越界了。但这帮闲喊得极其自然,仿佛苏秦身上已经穿上了那件绣着云纹的官袍。

  站在苏秦斜後方的福伯,看着这个弓着腰的青灰背影。

  这身号衣,他太熟了。

  早些年,每逢秋收催税,也是穿着这种号衣的人,一脚踹开苏家的大门。

  他们手里拿着水火棍,或者是皮鞭,指着苏海的鼻子嗬斥,在院子里横冲直撞,连家里的狗都不敢叫。在乡下地主和泥腿子眼里,这身号衣就是惹不起的阎王皮。

  可现在。

  这阎王皮,在自家少爷面前,弯成了虾米。

  甚至连擡头直视少爷的脸都不敢。

  福伯的眼角有些酸涩。

  他把枯瘦的手揣进袖子里,死死地捏紧了指节。

  苏家村,真的站起来了。

  因为一个人,这片土地上的规矩,被硬生生地改写了。

  但...…

  福伯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心底却泛起一丝深深的忧虑。

  黄大人特意派人送来的急信,到底写了什麽?

  老爷才刚带着全村的粮食去了流云镇……千万别是出了什麽岔子。

  苏秦伸出手,接过那封信。

  信封质地粗糙,并没有官方公文的制式印记。

  火漆也是最普通的红蜡,没有盖戮,只是被元气封死。

  他指尖微吐出一丝通脉境的真元,那火漆便如冰雪般消融。

  信纸展开。

  没有客套的寒暄,没有冗长的铺垫。

  偌大的纸上,只有极短的一行字。

  字迹极其潦草,甚至能看出笔锋在纸面上划过的仓促。

  墨迹在纸背上微微晕染,显然是写字之人在极短的时间内,蔬满了墨汁匆匆写就。

  【你父危,速救!】

  苏秦的目光在这五个字上停顿了一息。

  捏着信纸边缘的拇指,微微用力,在纸面上按出了一道清晰的白印。

  他的瞳孔,在瞬息之间缩成了针芒状。

  黄师兄的字。

  苏秦在心中做出判断。

  黄秋是个在县衙摸爬滚打了六年的老史,行事向来滴水不漏,最讲究规矩和分寸。

  能让这样一个圆滑的老史,放弃所有的寒暄,甚至来不及封上正式的火漆,用这种近乎失态的笔迹传信……这说明,事情的发酵速度,已经超出了黄秋的掌控。

  甚至,这封信本身,就是黄秋冒着极大的风险,利用职权之便截获情报後,违规发出的。

  苏秦将信纸缓缓折起,收入袖中。

  他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惊怒,呼吸也依旧平稳。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後的福伯。

  「福伯。」

  苏秦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我爹这次卖粮,去的是哪家商行?」

  福伯并未看到信上的内容。

  但察觉到苏秦突然的问话,再联想到那封急信,他心里莫名一紧,那股刚升起的自豪感瞬间被忧虑压了下去。「流云镇。」

  福伯答得谨慎,声音放轻:

  「去的是沈记商行。」

  「还是找的那位薛廷管事?」

  苏秦追问。

  福伯点点头,似乎是为了宽慰自己,又补充了一句:

  「薛管事是咱们的老熟人了。

  上次大旱,他顶着上头的压力,给咱们的灾粮开了九钱一石的高价。

  是个厚道人。这次去,老爷也是奔着他那份交情去的。」

  苏秦没有接话。

  他的脑海中,如同算盘拨动,瞬间将所有的线索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青玉稻。

  这种从庶务殿买来的种子,虽然未入九品,但在四级《春风化雨》的浇灌和【丰登】神通的双重催化下,已经沾染了极强的灵性。它不再是用来填饱肚子的凡粮。

  它是准灵物。

  苏海带着这几百亩、近千石的准灵物,大张旗鼓地去了流云镇。

  而流云镇,是沈家的大本营。

  沈家垄断了那里近七成的灵草和粮食生意。

  薛廷是个厚道人,这不假。

  但厚道,在庞大的利益集团面前,最是不堪一击。

  上次九钱一石,数量不多,薛廷还可以做假帐,混在镇上大户的额度里瞒天过海。

  但这次呢?

  上千石的青玉稻,那是一个外柜管事能瞒得住的吗?

  瞒不住。

  沈家的高层,必定察觉了。

  察觉到了这批粮食的异常,自然就会追根溯源。

  苏家村,一个刚刚免了税的穷乡僻壤,凭什麽能种出这种东西?

  这其中蕴含的利润和秘密,足以让任何商贾红眼。

  匹夫无罪,怀壁其罪。

  苏海不懂这修仙界底层资源垄断的深浅,他以为带着好东西就能卖个好价钱。

  但他不知道,沈家不是善堂,沈记商行是头吃人的巨兽。

  沈家要扣粮。

  苏海必然会护着这全村人的心血。

  冲突,便不可避免。

  而黄秋。

  他身在县衙,驿站的眼线遍布各镇。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沈家在底层的异动,或者直接截获了相关的公文。

  他知道苏秦的底细。

  天元魁首,罗姬入室弟子,六社相印加身。

  这封信,是黄秋在权衡利弊後,送出的一份雪中送炭的「投名状」。

  苏秦的思维极其清晰。

  他没有愤怒於沈家的霸道。

  商贾逐利,天经地义,这是修仙界最底层的逻辑。

  只是,这只手,伸到了他的头上。

  苏秦眼帘微垂,掩去眸底的一抹冷光。

  他再次转头,看向福伯。

  福伯正紧张地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双手绞在一起。

  这件事,不能让福伯知道。

  更不能让村里人知道。

  他们是凡人,帮不上忙。

  若知道了,只会恐慌,甚至可能会不顾一切地冲去流云镇,平白丢了性命。

  这刚刚建立起来的安宁,不能被打破。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轻松的弧度。

  「没事了。」

  他拍了拍袖口,语气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信上说,我爹他们在去流云镇的路上,遇到了一小股流窜的马匪。」

  福伯脸色瞬间煞白,刚要惊呼出声。

  苏秦的话紧接着跟上,语速平稳:

  「不过运气好。」

  「正好遇上了在乡下巡查的黄大人。」

  「黄大人带人把马匪给剿了。我爹和乡亲们毫发无伤,连粮食都没丢一袋。」

  「只是拉车的牛受了惊,坏了几辆车轴,走不动道了。」

  苏秦笑了笑,目光真诚:

  「现在,我爹他们正带着粮食,在黄大人的驿站里歇脚呢。」

  「黄大人知道咱们的关系,特意派人快马加鞭来报个平安,让我去镇上接他们一趟。」

  「顺便,帮着把那批粮给处理了。」

  福伯听完这番话,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重重地落了回肚子里。

  「阿弥陀佛……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老人双手合十,对着半空拜了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眶都有些红了:

  「幸好……幸好遇上了黄大人。」

  「我就说,老爷是个有福报的,咱们苏家村也是有福报的。」

  一旁的帮闲,始终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腹前。

  他听着苏秦的话,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了半圈。

  马匪?驿站歇脚?

  他是在驿站当差的,这几天乡下太平得很,哪来的马匪?

  黄大人明明是让他送的加急密信,苏老爷又怎麽会在驿站?

  但他是个聪明人。

  能被黄秋派来送这种要命的急信,他知道什麽时候该说话,什麽时候该装聋作哑。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一声不吭,像是一截没有生命的木桩,完美地配合了这位苏大人的谎言。「福伯,村里的事,您先照看着。」

  苏秦收回目光,交代了一句:

  「告诉大家,地里的活别停,该翻土翻土,该修渠修渠。

  等我把爹接回来,咱们再做计较。」

  「哎,哎!少爷您放心去,村里有我盯着呢。」

  福伯连连点头,抹了一把眼角:

  「您替我给黄大人带个好,咱们苏家村,欠人家一个天大的人情。」

  「我会的。」

  苏秦微微颔首。

  他越过帮闲,向着村外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背影挺拔如松。

  午後的阳光酒在他的青衫上,显得格外平和,看不出丝毫要去搏命的杀气。

  但在他的心里,却在进行着极其冰冷的计算。

  流云镇。

  沈家。

  沈俗,沈雅,沈振。

  这三位,都是他的同门,也都是那位沈半城沈立金的骨血。

  在百草堂外,沈俗曾以紫幡陈门社的资源邀他入局。

  沈雅曾与他并肩,甚至暗中维护。

  沈振更是放下身段,亲自递帖道歉。

  这三个人,都向他释放过善意。

  或者说,都向他抛出过投资的筹码。

  有一份香火情在。

  苏秦并不打算一上来就掀桌子。

  他去流云镇,不是去杀人的。

  既然沈家是个商户,讲究的是利益交换和价值评估。

  那他便去谈谈这笔买卖。

  凭藉他如今在二级院的身份一一天元魁首,罗姬入室弟子,六社相印加身。

  这块牌子,足够让那位沈半城,亲自倒一杯茶,把人完完整整、客客气气地送出来。

  若是真有冲突,多半也是底下的管事眼界不够,擅作主张。

  只要见了正主,亮了身份,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苏秦走在黄土道上。

  风吹过两旁刚刚收割完的稻田,带起阵阵泥土的芬芳。

  「这世道,终究是看筹码的。」

  苏秦在心中低语。

  他没有回头,一步步向着流云镇的方向行去。

  脚步沉稳,落地无声。

  流云镇。

  苏秦,沿着这条贯穿了整个镇子南北的主街,向【沈记商行】走去。

  头顶上方,一层极淡的白色雾气如同一把倒扣的巨伞,将整个镇子笼罩其中。

  那是沈家重金聘请阵法师布下的【聚水锁云阵】。

  阵法日夜运转,不仅隔绝了外界的酷暑与风沙,更将方圆百里内的水行灵气强行汇聚於此。镇外是大早龟裂的黄土,镇内却是青砖绿瓦,湿润的空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缠绵。街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药坊里飘出炮制灵材的药香,兵器铺中传出清脆的锻打声。

  偶尔有几名骑着低阶妖兽坐骑的散修从街心穿过,惹来路边凡人敬畏的避让。

  修仙界的繁华与凡俗的市井气,在这里被一道阵法揉捏得浑然一体。

  苏秦走在人群中。

  那一袭洗得发白、甚至在袖口处还有些许磨损的青衫,让他在那些衣着光鲜的镇民与散修中,显得毫不起眼。他没有刻意散发那属於通脉五层修士的威压,头顶的斗笠,更是遮盖了那足以让这镇上所有豪绅重视的【天元】与【护生侯】敕名。他收敛了所有的气机,就像是一个初次进城的落魄书生,任由周遭的喧嚣擦肩而过。

  可不知为何,走在这条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苏秦的眼神,却渐渐生出了一丝恍惚。

  这并非他第一次来流云镇。

  鼻尖,一股混杂着猪板油、葱花与烈火煎烤的面香,穿透了街上繁杂的药味与脂粉气,突兀地钻入了他的呼吸之中。苏秦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越过前方熙熙摔攘的人流,落在了街角的一处拐弯地界。

  那里,有一间并不算大的铺面,门口支着一口发黑的大铁锅。

  锅底的柴火烧得正旺,泛着黄亮色泽的油脂在热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

  一个系着油腻围裙的汉子,正挥舞着铁铲,将一个个烙得金黄酥脆的馅饼翻面。

  香气,便是从那里飘来的。

  苏秦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那口铁锅,看着那升腾而起、在晨光中有些虚幻的白色油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摺叠。

  两世为人的灵魂,让他的神识远比同阶修士更加敏锐、磅礴。

  那些原本被封存在大脑最深处、属於原身童年时期那些零碎且模糊的记忆,在这一刻,如同被拂去尘埃的古镜,陡然变得纤毫毕现。画面、气味、声音,甚至连那一日脚下青石板传来的冰凉触感,都排山倒海般涌回了他的脑海。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的苏家,还不是後来那个在苏家村能拥有一百三十亩水田、雇得起长工的富户。

  那时的苏海,腰背比现在挺得直些,但身上的衣服却比现在破得多。

  那是一件补丁摞着补丁的粗布短打,洗得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那是一个极其寻常的深秋。

  天刚蒙蒙亮,年幼的苏秦便被父亲从热被窝里拉了出来。

  父子俩推着一辆老旧的独轮木车,车上装着几十斤刚打下来的粗粮,以及几捆在後山辛苦采摘、晒乾的野药草。从苏家村到流云镇,几十里的土路。

  坑洼不平,碎石遍地。

  苏海一个人推着车,肩膀上勒着粗糙的麻绳,绳子深深陷入皮肉里。

  他的步子迈得很重,每一步都在黄土路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汗水顺着他那张梭角分明的脸庞流下,滴落在乾燥的泥土里,瞬间便被吸乾。

  年幼的苏秦就跟在车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草鞋底磨破了,脚指头钻心地疼,但他不敢喊。

  因为他知道,父亲比他更累。

  等他们终於走到流云镇,在这繁华的街角寻了个空地支起摊子时,已是日上三竿。

  镇上的人很挑剔。

  他们吃惯了精粮,对品相有一定要求。

  那些穿着绸缎的管事,看都不看他们这种乡下泥腿子带来的粗粮。

  偶尔有几个散修路过,翻弄了一下那些野药草,也是丢下几句「年份太浅」、「杂质太多」的挑剔之语,便扬长而去。父子俩在冷风中站了整整大半日。

  苏海的嘴唇乾裂起皮,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丝。

  但他不敢去买水喝,只能时不时地咽一口乾涩的唾沫。

  直到日头偏西,才有一个好心的药铺学徒,以极低的价格,半买半送地收了那些药草和几斤粗粮。铜板落入钱袋的声音,很清脆,却很稀少。

  那时的苏秦,又饿又累。

  他闻到了街角那家新出锅的馅饼香味。

  猪油的荤香,混合着葱花的刺激,对於一个连着吃了几个月杂粮糊糊、肚子里没有半点油水的孩童来说,那简直是无法抵御的致命诱惑。小苏秦停下了脚步。

  他的脚像是被钉死在了那口油锅前。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一个个金黄酥脆的馅饼,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吞咽声。

  「爹……我想吃那个。」

  年幼的苏秦指着油锅,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渴望。

  他甚至拉住了苏海那粗糙的大手,轻轻摇晃着,吵着闹着。

  苏海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儿子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又转头看了看那口滋滋作响的油锅。

  他没有嗬斥儿子的不懂事,也没有说出半句责怪的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那张被风霜刻满痕迹的脸上,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局促与挣扎。

  那是贫穷在面对至亲之人微小愿望时,所产生的最深沉的无力感。

  苏海的手,缓缓探入了内衫的深处。

  他摸出了那个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破了的粗布钱袋。

  那钱袋乾瘪得可怜。

  苏海解开上面死死系着的绳结,动作很慢,很小心。

  他将钱袋倒在自己那布满老茧、甚至有些变形的掌心里。

  一枚枚带着暗绿色铜锈的铜板,几块碎得像是指甲盖般大小的碎银子。

  这就是他们这大半日、甚至是大半个月的全部心血。

  苏海粗糙的指肚在那点可怜的积蓄上轻轻拨弄着。

  他算得很清楚,这点钱,得买明年的盐巴,得买补衣服的针线,还得留着几文应急。

  馅饼很贵。

  在这被阵法护持、物价高昂的流云镇,一个裹着真肉的馅饼,要花掉他们卖好几斤粗粮的钱。但苏海的犹豫,只持续了短短的一息。

  他将那些铜板重新装回钱袋,只留下了那一小块碎银子。

  他走到摊位前,将碎银递了过去,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庄稼汉的憨厚:

  「掌柜的,劳烦……来一个馅饼。要肉多的。」

  滚烫的馅饼被油纸包着,递到了小苏秦的手里。

  隔着油纸,都能感觉到那股烫手的热度。

  那金黄的饼皮上还滋滋地冒着油光,葱香与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小苏秦的眼睛亮了,他迫不及待地张开嘴,狠狠地咬下了一大口。

  外皮酥脆,内里汁水四溢。滚烫的肉馅烫得他直哈气,但他却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嚼着,满脸都是满足的油光。「慢点吃,别烫着。」

  苏海站在一旁,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模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抹舒展的笑容。他下意识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将目光从馅饼上移开,看向了别处。

  「老苏啊…」

  旁边一个卖杂货的摊主,也就是那位认识苏海的刘叔。

  他手里拿着个菸袋,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更多的是心疼。「你这人,就是太惯着娃了。」

  刘叔用菸袋锅子指了指苏海那乾瘪的钱袋,小声嘀咕着算帐:

  「你知不知道那馅饼多贵?

  就你刚才给出去的那块碎银,去街尾的铺子,能买四个实打实的白面馍馍!」

  「四个馍馍啊!你吃三个,娃吃一个,配上点凉水,你们爷俩都能吃得饱饱的,肚子鼓鼓的走回去。」「你看看你现在,买这麽个巴掌大的玩意儿,娃几口就吞了。你呢?」

  刘叔上下打量着苏海那凹陷的肚皮,叹了口气:

  「你这一天连口水都没喝上,就靠这饿着肚子推几十里地的车回去?

  你这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苏海听着刘叔的数落,并没有反驳。

  他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将那个乾瘪的钱袋重新塞回内衫的最深处。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其慈厚、却又透着股子倔强的笑容。

  「我不饿。」

  苏海的声音很低,似乎是怕惊扰了正在吃饼的儿子,但他语气里的那份笃定,却重如千钩。「刘叔,这大冷天的,我干了一身汗,真不觉得饿。娃吃饱了就行。」

  苏海的目光再次落回小苏秦的身上,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柔软,甚至带着一丝深深的愧疚:「这娃命苦,从小就没享过什麽福,本来就没了妈,跟着我饥一顿饱一顿的。」

  苏海吸了吸鼻子,声音微哑:

  「我这当爹的没本事,给不了他大富大贵。但只要我手里还有一文钱……」

  「我不能亏待他。」

  这番交谈,两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用气音交流。

  在那人声鼎沸、叫卖声不绝於耳的长街上,这几句絮语,本该如同一滴水落入江河,瞬间被喧嚣所淹没,连一点回音都泛不起。哪怕是就站在几步开外,一个专心致志对付着手中食物的孩童,也是断然不可能听清的。

  然而。

  命运的齿轮,往往咬合在最不可思议的缝隙里。

  那时的苏秦,虽然年幼,虽然还未经历生死之间的大恐怖,那份属於穿越者的前世宿慧也依然被死死封印在灵深处,未曾觉醒。但是,那毕竞是两世为人的灵魂。

  这种灵魂的底蕴,即便处於垫伏状态,依旧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这具凡俗的肉身。

  它让年幼的苏秦,天生便拥有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敏锐,五感叠加之下,神识在无意识中捕捉着周遭的一切细微波动。他听到了。

  那如同蚊纳般的对话,每一个字,每一声叹息,甚至苏海那乾咽唾沫的微小声响..

  都无阻碍地穿透了长街的喧闹,清晰无比地钻入了他的耳中,砸在了他的心坎上。

  小苏秦的动作,僵住了。

  他手里举着那个还剩大半的馅饼,嘴巴微微张着。

  第一口咬下去时,那是纯粹的肉香,是油脂在味蕾上炸开的极致满足。

  可是现在。

  他机械地将第二口送入嘴里。

  牙齿咬合,酥脆的面皮混合着浓郁的肉汁在口腔中散开。

  然而,这一次,他尝到的却不再是诱人的荤香。

  是成的。

  一股极其苦涩的咸味,顺着舌尖直冲喉咙,甚至带着一丝令人窒息的酸楚。

  不知何时,眼泪已经无声无息地溢出了眼眶。

  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啪嗒」一声,砸在了手中那油光发亮的馅饼上,渗入了面皮里。小苏秦没有哭出声。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胸腔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团粗糙的麻核,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馅饼,忽然变得如此沉重,重得他那双稚嫩的手几乎要端不住。

  这哪里是什麽馅饼。

  这是父亲的骨血,是父亲用尊严和汗水,在那寒风中站了大半日,从那些鄙夷的目光中抠出来的命。他後悔了。

  前所未有的後悔。

  他後悔自己的任性,後悔自己的不懂事。

  为了这一时的口腹之慾,为了这几口肉,他让那个饿了一整天的男人,掏空了家里仅有的底子。如果早知道是这样……

  如果早知道父亲为了这几口肉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他宁愿去啃那干硬的馍馍,宁愿喝一肚子凉水,也绝对不会吵着要吃这口该死的馅饼!

  可是。

  时间不会倒流,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馅饼已经买下了,钱已经花出去了。

  小苏秦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很清楚父亲的脾气。

  苏海是个极其倔强、甚至可以说有些死要面子的男人。

  如果他现在把这剩下的半个馅饼递过去,说自己不吃了,让给父亲吃。

  以苏海的性子,哪怕是饿得当场晕倒在街上,也绝对不可能去接儿子吃剩下的东西。

  他只会瞪起眼睛,板起脸,用最严厉的语气命令他全部吃完,绝不允许他有一丝一毫的「委屈」。他不仅不会吃,反而会因为觉得没能让儿子痛快地吃完一顿好饭,而感到更加的自责与内疚。「怎麽办…

  小苏秦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里的馅饼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还在和刘叔憨笑、肚子却不争气地发出一阵极其细微「咕噜」声的父亲。一个决绝的念头,在年幼的脑海中瞬间成型。

  小苏秦的手,猛地一抖。

  这并非是真的没拿稳,而是刻意为之的松弛。

  「眶当!」

  一声极其刺耳的声响,在青石板上炸开。

  那个还冒着热气、散发着浓郁肉香的半个馅饼,从他那故意松开的手指间滑落。

  在空中翻滚了半圈後,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油纸散开,金黄的面皮直接接触到了那满是灰尘、甚至还有些许不知名污渍的青石板上。

  油脂混合着泥灰,瞬间沾满了一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街角的这方小天地,瞬间安静了下来。

  正和刘叔说话的苏海,猛地转过头。

  当他看到地上那个沾满了泥灰的馅饼,以及站在一旁、低着头「手足无措」的儿子时,那张被风霜刻满的脸上,表情瞬间凝固了。旁边的摊主刘叔,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他看着地上那被糟蹋的食物,一股怒火腾地一下从心底窜了上来。

  「你这败家子!」

  刘叔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手里拿根菸袋锅子指着小苏秦的鼻子,毫不留情地破口大骂:

  「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多贵?!你知不知道这是你爹用什麽换来的?!」

  「他饿着肚子,勒紧裤腰带,把仅有的一点碎银子拿出来给你解馋。」

  「你倒好!拿不稳?!」

  「你这糟蹋的哪里是粮食,你这是在糟蹋你爹的心血啊!作孽,真是作孽啊!」

  刘叔的骂声很大,引得周围路过的人都纷纷侧目。

  小苏秦低着头,没有辩解,也没有哭闹。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这顿劈头盖脸的责骂,由着别人误解他是个不懂事的败家子。

  他垂在身侧的小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在等,等父亲的反应。

  苏海动了。

  他没有像刘叔预想的那样,冲上去给这个「败家儿子」两巴掌。

  甚至,他的目光只在地上那块脏了的馅饼上停留了一瞬,便立刻移开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小苏秦面前,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儿子的胳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愤怒,只有满满的焦急与关切。「烫着没?啊?」

  苏海的声音甚至有些发抖。

  他一边问,一边胡乱地抓起小苏秦的手翻看着,直到确认那白嫩的小手上没有被热油烫出的红印,也没有其他伤痕。他那紧绷的脊背才猛地松弛了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苏海喃喃自语,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听到这句安慰,旁边的刘叔气得直跺脚:

  「老苏!你这人是真没救了!他把这麽贵的东西扔地上,你还问他烫着没?」

  「慈父多败儿啊!你这样惯着他,以後他还不得翻了天去?」

  苏海转过头,看着气急败坏的刘叔。

  他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极其宽厚、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刘叔,您消消气,消消气。」

  苏海搓了搓手,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容别人说自己儿子半句不是的护犊子劲儿:

  「娃手小,端不住也正常。」

  「人没事就行,人没事就行。左不过是一个馅饼而已,不至於生这麽大气,不至於………」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弯下了腰。

  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伸向了那块掉在青石板上的半个馅饼。

  他将其小心翼翼地捡了起来。

  金黄的面皮上,已经沾满了灰黑色的泥土和细碎的沙砾。油脂将这些污物牢牢地黏在了上面。苏海用大拇指,用力地刮擦着饼皮,试图将那些泥灰刮掉。

  「嗤……嗤……」

  泥土混合着油脂,在他的指甲缝里积成黑泥。

  刮去了表面的一层,却总有细微的沙尘嵌在面皮的褶皱里,怎麽也弄不乾净。

  苏海吹了两口气,看着那依旧显得脏兮兮的馅饼,转过头,看向低着头的小苏秦。

  「秦娃子。」

  苏海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询问:

  「这饼脏了,还吃吗?」

  小苏秦猛地擡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抗拒。

  他拨浪鼓似的拚命摇头,脸上恰如其分地露出一副孩童嫌弃脏东西的表情,声音清脆地拒绝:「不要了!脏死了!我才不吃掉在地上的东西!」

  这话说得任性极了,听得旁边的刘叔又是连连叹气摇头。

  但苏海听了,却没有丝毫的恼怒。

  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好,好,脏了咱就不吃了。」

  苏海笑着应了一句。

  然後。

  在刘叔错愕的目光中,在周围路人鄙夷的视线里。

  苏海缓缓地擡起手,将那块沾着灰尘、甚至还带着几粒沙子的半个馅饼,送到了自己的嘴边。他没有丝毫的嫌弃。

  他张开嘴,狠狠地咬下了一大口。

  面皮的酥脆、肉馅的醇香,混合着泥沙的粗糙与苦涩,一同在他的口腔中咀嚼。

  「嘎吱……嘎吱…」

  那是牙齿咬碎沙砾发出的细微声响。

  很刺耳,很沉闷。

  但苏海却嚼得很认真,吞咽得很用力。

  他没有说话,就那麽一口接着一口,默默地,将那半个带着泥灰的馅饼,吃得乾乾净净,连落在手心的一点碎屑,都舔进了嘴里。站在一旁的小苏秦,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父亲那因为咀嚼而上下鼓动的腮帮,听着那伴随着吞咽的沙砾声。

  他的眼底,那一抹因为被误解而生出的委屈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浪费」粮食。

  但他并不後悔。

  因为他很清楚。

  若是那馅饼没有掉在地上,没有沾满那令人作呕的灰尘和泥沙……

  若是它依旧乾乾净净、香气扑鼻。

  那它,便绝不会进得了苏海的口。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

  眼前的景象重新聚焦,依旧是那条繁华的青石板长街,依旧是流云镇那熙熙摔攘的市井。

  阵法光幕下,微风拂过。

  苏秦驻足在长街的这一头,目光深邃而安静。

  当年那个连买一个馅饼都要精打细算、甚至需要靠儿子「假装浪费」才能吃上一口肉的贫苦农夫……如今,正赶着十几辆装满极品灵稻的牛车,走向这镇上最大的商行。

  而当年那个站在油锅前流口水的稚童……

  如今已是这二级院的天元魁首,身披金叶,怀揣上千功勳点,更有着六大紫幡学社的背景加持。时空在此刻交叠。

  那曾经让人窒息的苦难,那伴随着沙砾吞下的尊严。

  都在这十几年的岁月里,被一点点地嚼碎,咽下,化作了如今撑起这片脊梁的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