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不是不喝药的理由。
补药虽然治不了本,在找到真正的解药之前,多撑一天就多一分希望。
二月红你这人看着挺乖的怎么不遵医嘱呢,管家哭着求你喝你都不喝。
“红官是近来忧思过度,加之今日劳累,所以一时间昏了过去。我带来的药喝下去过一会儿就能醒了,日后也要让他按时喝。”她说着转向管家,“您也看见了,他这身子骨不能再任性了。”
管家连连点头,一边点头一边用袖子擦眼泪,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定一定,以后一定看着二爷把药喝下去”。
*
药喂完了,张启山将二月红放平躺好。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朝隔间走去。
隔间里,张泠月和解九已经各自落座。
三个人围着一张红木小圆桌坐着,张泠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解九低头看茶杯的釉色纹路,张启山沉默地坐在靠窗的位置。
三个人谁也不说话,窗外的秋风吹得枯枝沙沙响,更衬得隔间里这片沉默格外突兀。
张泠月是有种做了坏事被抓包的感觉。
张启山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张泠月跪在地上抱着昏迷的二月红,他当然知道这事不可能怪她,严格来说二月红今天躺在这里,最大的责任在他。
他根本没资格去问张泠月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二月红倒在她怀里,心里便堵得慌,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启山想,她会不会怪他?
解九则是看穿了一切保持沉默。
他和二月红认识这么多年,太了解二月红有多骄傲、克制。
所以解九不问,等二月红醒来,或者等其他人先开口。
不行,张泠月还是觉得自己没错。
这两个人从坐下来开始就一直沉默,沉默就沉默吧,偏偏还要时不时看她一眼。
两个人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接力赛,她坐在中间被这两个人的目光轮流扫射。
她做什么了,他们管得着吗?
“看我做什么?”张泠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张启山,小发雷霆。
解九太精了,她说了上句他能解出下句,攻击他等于自投罗网。
张启山就不一样了,她说什么他都能面不改色地接住的厚,最适合当出气筒。
张启山被她瞪得更加沉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心里默默地想,解九也在看你,为什么不瞪他。
张启山自认为这次自己什么都没做,推门进来看到那一幕没有追问,抱着人回房没有多问,从头到尾他连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结果还是被瞪了。
自觉自己奈何不了她一点,若是这时候不回答她,想必还能叫她抓着由头继续发难。
与其让她继续追问不如顺着她的话头往下接:“在想你今日怎么会过来。”
“我去哪还得向你报备?”张泠月眉毛一挑,果不其然,张启山变成了被枪打的那只出头鸟。
她都不用费心找茬,他自己就把靶子立好了。
“……不用。”
“那你看什么看!”张泠月乘胜追击。
张启山彻底沉默了。
他把茶杯放下来低头看着杯底那片还在打旋的茶叶梗,用沉默为自己刚才那一丝微弱的求生欲默哀。
解九端着茶杯掩口而笑,那声笑明明很浅,但在这间只有三个人且另外两个都沉默了的隔间里,再轻的笑声也被坐着的两人捕捉到了。
就这浅浅一声笑也成了张泠月发难的理由。
她转过头来面朝解九,语气温柔,和刚才瞪张启山时那个小发雷霆的架势判若两人。
“九爷想到了什么趣事,说出来让我们也听一听?”
解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刚才笑的是张启山吃瘪,这句话能说吗?
这回轮到解九沉默了,张启山默默远离战场,低头看茶杯。
解九不由得暗骂这些面无表情的人背地里心眼多得跟蜂窝似的,表面上看起来一个比一个沉默寡言。
可这些人要么是面无表情到让人猜不透他们在想什么,要么是把精明藏在温和的笑容底下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跟他们比起来解九这种把精明写在脸上的商人倒显得最坦诚了。
但解九认为还是得为自己辩白两句,“难得看见佛爷吃瘪,这算不算趣事?”
显然这个理由不能让张泠月满意。
她眉眼一弯,笑容满面,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无害,但解九的后背已经微微发凉了。
“吃瘪?你的意思是我咄咄逼人?”
解九沉默片刻,他无奈闭上双眼,用着痛定思痛、幡然醒悟的语气诚恳地说道:“怎么会?不论怎么想都是佛爷的不是,怎么能一直盯着泠月看呢。”
张启山原本已经成功隐身了,听到解九这句话之后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了这个把黑锅精准扣在自己头上的商人一眼。
解九回了他一个“兄弟对不住,但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眼神,然后将目光移回张泠月脸上,等待张泠月大法官的终审。
“哦?看你说他吃瘪,我还以为是我为难了张启山,让你家佛爷丢了面呢。”张泠月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热气氤氲在她的眉眼之间,让那个笑容看起来既有几分慵懒又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解九坐立不安,如芒在背。
九门中向来最能洞察人心,能言善辩的九爷,此刻如坐针毡,进退两难。
他要是不认,就是得罪她;要是认了,就是得罪张启山。
而他最不想得罪的两个人,此刻一个正坐在窗边用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安静地注视着他,另一个正端着茶杯盈盈含笑着等着他开口。
解九把心一横,决定将甩锅进行到底:“佛爷,不如你说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