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这番点评，可谓是既深刻，又发人深省。
有的社友，已经悄悄闭眼，回味刚刚他说得每一个来。
还有人，比如杨惟立，他虽然频频点头，看着陈凡、洪升等人也在笑，但心里却不以为然。
“说不得，这就是别人家代做罢了，让这穷小子成名，一是彰显自己济困舒穷，善待贫寒子弟，二是为了弘毅塾扬名罢了。”
他那双“人间清醒”的眼神看向周围，顿时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独感。
就在杨惟立“遗世而独立”之时，父显智躬身上前道：“状元公点评鞭辟入里，发人深省，在下文章也已做完，请状元公评讲！不胜感激。”
陈凡笑了笑，接过杨惟立的文章。
《涕出而女于吴》
众人的思绪还停留在王北辰那篇佳作与陈凡的点评之中，听闻父显智上前请评，目光顿时齐刷刷聚了过去。
父显智出身官宦世家，兄长又是朝中言官，自身浸淫举业多年，在场大半人都清楚他笔下颇有功底，一时间议论声低低响起，都想看看这位老牌举子会写出怎样的文字。
陈凡接过卷面便凝神细读起来。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唯有帷幕外芦叶被风拂动的沙沙声。
不多时，陈凡通篇读罢，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面上神色平淡，不似方才见王北辰文章时那般喜色流露。
随后，陈凡将卷子往案上一放，缓声开口：“父朋友文笔老练，辞藻典雅，章法排布中规中矩，引经据典也妥帖得当，单论文章底子，在场能胜过你的人寥寥无几，算得上一篇中上之作。”
话音落下，父显智脸上刚浮出几分笑意，却又听陈凡话锋一转：“只是可惜，并未依我出题时的要求落笔，失了几分神韵。”
父显智微微一怔，拱手问道：“还请状元公明示，在下愚钝，不知何处偏离了题旨与要求？”
“我此前有言，此题要写出百年社稷、千里河山，北望南归，厌齐授吴的复杂心境，重在描摹齐景公被迫和亲时的不甘、屈辱与家国无奈。”
陈凡伸手指着卷面，条理分明地剖析，“你通篇行文，大半笔墨都在考证春秋列国大势、齐吴两国强弱变迁，辨析典章出处，议论纵横，说理十分透彻。”
“可……通篇皆为论史，只寥寥数笔带过‘涕出’二字，人物情绪、心头悲怆全然没有落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文章骨架立得稳，皮肉却缺了灵气。一味站在局外评说古今得失，却没有沉入题中，体会君王身处两难境地的煎熬。”
“我要的是情景交融、情随事出，你却写成了史论策问，文笔虽佳，终究偏离了出题本意。”
一旁的韩辑闻言连连点头：“文瑞说得极是。制义文章，既要明理，亦要体情。父贤弟素来擅长考据议论，此番算是习惯使然，落入旧路了。”
父显智脸上露出几分愧色，连连作揖：“多谢状元公指点，在下一心剖析时局利弊，反倒忘了揣摩题中人情情态，着实本末倒置了。受教了！”
周遭众人也纷纷恍然。
不少人方才只觉文章读着顺畅，却道不出差在何处，经陈凡一点拨，顿时豁然开朗。
科场行文，功底扎实只是基础，精准贴合出题用意，才是高下之分的关键。
站在人群中的杨惟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父显智功底不弱，也只落得个中上评价，再回想方才被大肆夸赞的王北辰，他心中的猜忌愈发浓重。
一个府试出身的贫寒少年，文章反倒压过老牌举人，若非有人暗中代笔润色，实在难以服众。
他压下心底的念头，迈步上前，从容拱手：“在下文章也已写完，敢劳状元公一阅。”
众人见状，目光又立刻转移到杨惟立身上。
他同样抽到了《涕出而女于吴》一题，如今父显智已然失分，众人都好奇这位和靖书院的学子，能否把握住题中深意，写出亮眼文字。
陈凡接过杨惟立的卷子，抬眼扫了他一下，随即低头展卷细读。
帐内再度安静下来。
陈凡展开杨惟立的卷子，目光徐徐扫过字句，半晌未曾言语。
帐内鸦雀无声，众人都屏息等候评判，不少人暗自揣测，同为《涕出而女于吴》一题，杨惟立出身名门书院，想必能避开父显智的短板，交出一篇佳作。
片刻后，陈凡才缓缓放下卷面，神色平淡：“你的文章，文笔流畅，句式也算工整，看得出常年习练时文的功底，但通篇读来，只能归为中下。”
一语落地，全场微哗。杨惟立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几分，眉头微蹙，拱手道：“还请状元公指点，学生愿闻其详。”
“我先说说症结所在。”
陈凡指尖点在卷首数句，“此题核心，是借齐景公‘涕出而女于吴’一事，写大国受迫、进退两难的隐忍与悲怆，要藏山河社稷之重，显人物郁结之情。你行文有三处弊病，非字句粗浅，而是立意、用笔、气脉三处都偏了，也是当下不少士子极易陷入的误区。”
他先指着开篇破讲部分：“第一处，立意架空，借题抒臆，脱离文本本旨。”
“全篇大半篇幅，不围绕齐、吴两国强弱格局与景公本心落笔，反倒借古喻今，大谈当世朝野之势、士人立身进退。你将齐景公的屈辱，硬生生套成了自身的愤懑牢骚，把经义文章写成了个人抒怀的杂论。”
“八股制义，首重‘代圣贤立言’，需沉在题中论题中事，而非跳出题外，把文章当作私议得失的口舌。看似议论高远，实则游离题根，本末倒置。”
杨惟立面色一僵，这番话恰好戳中了他的心思。他本就借题目暗讽陈凡处境，下笔时刻意夹带私念，却不想被一眼看穿。
陈凡接着指向中间承转段落：“第二处，情致矫揉，刻意煽情，情与事两相割裂。方才我评父显智，说他重考据而轻情态；你恰好相反，一味堆砌悲戚辞藻，句句写泪、字字言愁，可通篇看不到‘为何而涕’。齐国何以不能号令诸侯？何以不愿俯首听命？吴国威势又从何而来？列国格局、社稷重压全无铺陈，只空洞描摹哀伤。”
“这就好比人无故而悲，泪落千行，却不知悲从何来。情无根柢，便成刻意造作，失了沉厚之气。”
“寻常学子只会直白写‘景公悲戚、举国蒙羞’，你文笔不俗，用了不少曲笔婉转写愁绪，可巧思用错了地方。没有国事大局做根基，再华丽的抒情，也只是浮在表面的虚浮之语。”
话音落下，周遭不少举人纷纷点头。科场行文，情由事生、理随情出，乃是基本功，杨惟立这番写法，确实犯了文人作文的大忌。
陈凡又看向文章后半段，语气添了几分郑重：“第三处，气脉局促，格局偏狭，全无山河气象。我出题时特意批注‘百年社稷、千里河山’，便是要求行文眼界要大，落笔当有大国体量。”
“再看你的文章，始终困于‘一人之悲’，眼界只局限在齐景公个人的颜面得失，看不到邦国存续、天下大势。通篇笔力收得太紧，格局打不开，字句虽秀，却如庭院花木，少了旷野山川的雄浑气度。”
“再者，文气前后断裂。前半段空发议论，中段刻意言情，结尾仓促收束、强行点题，转折之处生硬滞涩，全无流转自然之态。”
“一篇时文，章法、情理、格局三者缺一不可，你空有举人的文笔功底，却在核心要义上接连失准。”
洪升在一旁补充道：“文瑞所言一针见血。做此题，当先铺列国之势，再叙君上两难，而后流露悲戚，由事入情，由小见大。杨朋友执着于一己心绪，又贪求辞藻之巧，反倒把题目本味丢了。”
杨惟立听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中又羞又恼。
他自认见识远超旁人，本想借文章展露才学、暗讽陈凡，不料被逐条剖析弊病，驳得明明白白。
尤其 “借题抒臆、格局偏狭” 几句，直接戳中了他的肺管子，当着众多同侪的面，他觉得颜面尽失。
不过他毕竟是有举人功名的，而且家中也有人做官，底气很足，被人如此批驳，他断然不会咽的下这口气的。
“见状元公断文，看来也是亲疏有别。”
“状元公的学生，文章妙手天成，不是状元公的弟子，作出来的文章就是一文不值！哈哈哈哈，妙哉，妙哉，杨某今日很好奇，刚刚听说状元公也有学生作了此文，不知到底作得如何？可曾写完了？”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转头看向周围，用目光搜寻着周炳先的影子。
不一会儿，他看到了周炳先。
可谁知这位，正皱眉咬着笔杆沉思，压根没关注他们这。
薛甲秀凑到近前道：“写完了没？磨磨蹭蹭！”
“别急，别急，还有一句，让我来个画龙点睛！”
周炳先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略一停顿，旋即运笔疾书，眉宇间还带了几分自得。